青培说 | 一次写不进论文的阴性预实验

发布日期: 2026.08.07

青培说

中国科协之声【青培说】栏目上线知乎、小红书,上千名青年科技工作者在这里分享自己的科研日常,让我们得以走进他们不为人知的艰苦与欢乐。

百行百业,百种坚守。他们的故事,就是中国科技事业最鲜活的注脚。一起来看青培说·医学篇。

他们是扎根各行各业的青年科技工作者,伴随着中国科技事业向前迈进,我们见证着一项项创新突破接连涌现,却常常忽略光环之下的真实图景。推倒重来的实验、反复打磨的论文、现实压力与理想热忱之间的拉扯,以及当初选择投身科研的初心。实验室、田野、手术台、工程一线……这是他们的工位,更是他们的战场。

中医博士日常

撰稿人:知乎@37.5摄氏度

我们实验室在六楼,细胞房每天早上八点多就开始排队。超净台的风扇一直嗡嗡响,研一的师弟师妹正跟着博二的师姐学复苏细胞。师姐戴着头套和口罩,声音闷闷的:“冻存管从液氮里拿出来直接丢37度水浴,一分钟内化开,不然DMSO会把细胞毒死,手上快点儿。”师弟师妹们拿个小本子在旁边记,但我知道下回他们自己做的时候大概率还是会手忙脚乱,冻存管捏得太紧,水浴锅盖子咣当一下砸下来。

我们这儿的分工特别固定。低年级的基本上就是养细胞、做PCR、跑Western blot,试剂怎么配、废液往哪儿倒都要从头学。高年级的博士负责动物造模、处理测序数据,还有跟生信那边对接。快毕业的人基本上就不碰湿实验了,整天对着电脑写文章、改图、排一作顺序。冰箱门上贴满了抗体标签,马克笔写的名字、稀释比例、日期,有些标签已经褪色了,是三年前毕业的师兄留下的条件,没人敢撕,因为现在用的还是他当年摸出来的那套稀释比。吴师姐是我们实验室真正的大管家,找试剂问她比查记录本快,谁用完摇菌管没刷干净,她扫一眼水槽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每周二下午雷打不动组会,文献汇报还好,进展汇报就头疼。上个礼拜一个师兄投屏放他的Western结果,条带出来以后,老板盯了两秒,直接说:“你这个内参不齐啊,背景比我的头发还白,转膜的时候气泡没排干净吧?”全场没声了,师兄站在那儿脸通红,只能点头说回去重新跑。老板在本子上划掉一项计划,说“补三个独立重复实验,下个月再看”。

这就是我们这群人的日常,没有特别悲壮,也没有特别励志,就是在一个个培养皿和一张张胶片之间,慢慢磨自己的那几年。(节选)

*以上内容仅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立场。

在颈椎外科的手术禁区里写下中国答案

撰稿人:知乎@会踢球的佩雷茨

颈椎前路可控前移融合技术(ACAF)真正走向临床时,第一位患者是一位盲人。这个细节让我久久不能忘记。对普通人来说,手麻已经足够痛苦;而对一位盲人来说,手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他感知世界的重要方式。眼睛已经看不见,如果手指也逐渐失去感觉,他与世界之间最重要的联系,也像是被疾病一点点切断。面对这样一位患者,史老师承受的不只是技术压力,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因为这不是一台普通手术,也不是一次简单尝试,而是一项原创技术第一次真正接受临床检验。手术能不能成功,减压是否充分,神经功能能不能改善,会不会出现新的损伤,这些问题都必须在手术台上得到回答。手术结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结束。患者还没有完全清醒,神经功能还没有反馈,所有人的心依然悬着。对外科医生来说,最漫长的有时不是手术过程,而是等待患者醒来的那几分钟。后来,患者麻醉清醒后说:“手不麻了。”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觉得它比任何宏大的评价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一句简单的术后反馈,而是一位盲人患者重新抓住世界的信号。对史老师和团队而言,那一刻也不仅意味着一台手术成功,更意味着一条从临床痛点出发、经过多年探索形成的新路径,终于真正抵达了病人身边。

也正是在这个故事里,我看见了史老师最打动人的人格魅力。他面对困难,不是回避,而是追问;面对风险,不是逞强,而是敬畏;面对病人,不是把他们当成病例,而是把他们当成一个个需要被认真托付的人。他有外科医生的冷静,也有科技工作者的韧性,更有一名医生最朴素的悲悯心。正因为心里始终装着病人,他才会在别人认为“太难”“太险”的地方继续寻找答案。作为学生,我从史老师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如何做科研、如何读文献、如何分析病例,更是如何理解医生的责任。他常提醒我们,医生不能只满足于“手术做完了”,还要追问“病人是不是真的好了”。好的治疗,不只是影像片上压迫解除,不只是术后指标改善,而是患者能不能重新走路、重新握物、重新回到生活里。尤其是那位盲人患者的故事,让我更加明白:对医生来说可能只是一个症状的改善,但对患者来说,那可能是重新触摸世界的希望。

科研道路很长,医学道路更长。作为学生,我也许还不能完全抵达导师曾经抵达的高度,但我至少已经看见了前行的方向:做临床,要从病人的需要出发;做科研,要从真正的问题出发;做医生,要有敬畏,也要有担当。史建刚教授在曾经令人望而却步的手术禁区里,写下了属于中国医生的答案。而这份答案,不只属于一项原创技术,也属于那位重新感受到手指知觉的盲人患者,属于无数在病痛中重新看见希望的患者;更属于我们这些后来者,提醒我们在未来的医学科研道路上,始终带着责任、热爱与坚守,继续向前。(节选)

*以上内容仅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立场。

一次写不进论文的阴性预实验

撰稿人:知乎@零零

做基础实验至今已有五年,实验不顺早已成为常态,每一组不理想的数据、失败的操作,都实实在在丰富了我的研究积累。以下也只是我科研路上某个平凡的一天。

下午三点,我着手准备当天的实验。把小鼠、麻醉药、注射器和提前备好的探针样品一一整理妥当,习惯性核对每一项细节。今天的核心任务,是动脉粥样硬化模型小鼠的成像预实验。这批ApoE⁻/⁻小鼠三个月前就开启了高脂造模,这一百多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准时去动物房记录状态,盯着每只小鼠的体重、进食量和活动情况。动脉粥样硬化造模周期长、稳定性差,一点细微的异常,都可能从头再来。去往磁共振中心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反复推演整套实验流程,从小鼠麻醉固定、尾静脉探针注射,到各个时间点的扫描参数,每一步都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我心里也默默期待着理想结果:探针顺利在斑块病变区域富集,磁共振信号明显提升,预实验数据达标,然后开展后续正式实验。

下午五点,成像中心的老师做完设备检查,简单叮嘱一句后便下班了。厚重的屏蔽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机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冷却系统低沉单调的嗡鸣,让人莫名心生忐忑。此时距离探针注射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我一边扫描新的数据,一边导入扫描完成的影像,逐张对比注射前的图像,病变区域完全没有出现预期的信号增强。但我没有立刻陷入沮丧,做分子影像动物实验久了,早已习惯这种情况,探针进入体内后,血液循环、穿透血管内皮、靶向聚集在斑块破损区域,都需要足够的代谢时间,一小时只是基础观测点,信号滞后、延迟富集都是很常见的现象。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时间不够。

晚上七点,三小时节点扫描后,信号似乎还是没有变化,我打开了影像分析软件,在多张切片上手动圈选多个感兴趣区域,逐一测量信号强度,尽可能规避主观误差。可整理完所有数据后,所有数值走势平直,完全没有探针靶特征。此时,我也真切体会到了科研的磨人之处,依托理论和前期实验,我清楚探针的作用机制,笃定它可以在小鼠体内完成富集、产生活性信号。但我无法直观观测体内的动态变化,所有的预判,在此刻冰冷的数据面前都是笑话。

晚上九点,夜色彻底笼罩校园,实验楼的同学陆续离开,整栋楼变得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间实验室还亮着灯。我坐在阴冷的机房里,一遍遍复盘影像数据。按照前期荧光结果,这个时间点本该是探针富集、信号响应的关键时期,理论上一定会出现信号变化,但现实不尽如人意。我开始从头到尾复盘整个实验流程,逐一排查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是不是造模不够成功,小鼠斑块形成不典型?是不是探针注射剂量、操作手法存在偏差?是不是磁共振扫描参数不匹配?又或是小鼠个体差异、体内复杂的微环境,影响探针的富集效果?此前自认万无一失的步骤,在阴性结果面前,全都变得充满不确定性。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预设时间点扫描完毕,距离探针注射已经整整八个小时,完全覆盖了我预设的最优观测时长。我将所有时间节点的影像数据重新整合、标准化处理、逐一比对。屏幕上整齐排列的影像切片清晰直观,却始终没有出现预期的阳性趋势。三个月的饲养,预实验只换来了一组平淡无奇的数据,为了找到实验失败的关键问题,我收拾好设备,推着鼠笼回到空无一人的实验楼,准备完成取材工作。

凌晨一点,实验室彻底沉寂,但灯光亮得刺眼。动脉粥样硬化小鼠血管纤细脆弱,周围粘连大量脂肪组织,稍微用力不当就会撕裂破损,一旦组织受损,后续病理分析都会失效。我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完成麻醉、组织分离、固定、编号和分装保存,每一步都极致谨慎。一旦失误,前期付出全部归零,只能重新造模,科研路上,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凌晨四点,最后一份组织样本完成冻存和编号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我摘下皱巴巴的手套,认真记下当天操作细节、样本信息以及全部实验结果。然后拖着浑身的疲惫骑车回宿舍。天色已经完全亮起,路边渐渐有了环卫工人、赶路的身影。对于所有人来说,这又是崭新美好的一天。

后面连续几天,我泡在实验室排查失败原因:解剖后病理染色确认小鼠斑块存在,但是探针水溶性欠佳,注射剂量减少,体内循环过程中被肝脏代谢清除,靶向富集效率达不到磁共振显像阈值。反复调整探针修饰配比、优化给药方案、后续重复实验也达到了预期结果,这次实验虽然没有成为论文里漂亮的阳性结果,却是我科研路上的一次成长。科研本就是一场漫长的试错,所有不完美的实验,都是我科研成长路上最踏实的积累。

*以上内容仅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立场。

从细胞房到手术台,从失败数据到深夜灯火,青年科技工作者的答案写在不懈的试错与坚守里。他们的每一天都是科技强国向前的刻度。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