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8.04
科技答卷人
在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总有人在默默耕耘。我们推出“科技答卷人”专栏,走近科研攻关一线,记录那些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的身影,聆听他们关于抉择与担当、坚持和热爱的答案。
“飞旋的铁翼为陆军插上了腾飞的翅膀。”2019年10月1日,当6架直-20战术通用直升机首次飞过天安门广场上空,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当时,邓景辉正趴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刚做完视网膜黄斑区破裂手术的他无法视物,只能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作为直-20型号总设计师,他带领团队突破了旋翼防除冰技术、电传飞控系统等核心技术,让中国直升机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实现了从“绕着结冰云层飞”到“追着结冰云层飞”的跨越。2026年7月,由他牵头完成的项目荣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而这,是他与中国直升机近四十年“蓝天之约”的最好见证。

人物简介
邓景辉,1965年7月生,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直升机总设计师,直-20直升机总设计师。
邓景辉长期从事直升机型号研制和旋翼技术研究,带领团队主持研制我国第一型第四代直升机,突破了旋翼防除冰、振动主动控制和电传飞控等世界级技术难题。
以下是邓景辉特别为中国科协之声讲述的他的故事。
“差异化发展”的旋翼新人
我与直升机的缘分,其实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我出生在景德镇,在这座瓷都长大,却从小对一个“神秘单位”充满好奇——中国直升机设计研究所,也就是602所。那时候我住在大杂院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在泥巴地里玩耍,但每当听到直升机的轰鸣声,我就会停下来抬头仰望。602所的人操着一口“官腔普通话”,看起来很神秘也很精英,我就特别想将来也能像他们一样。
1977年恢复高考,父母鼓励我专心备考。我本来全报了医学院,没想到最后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学的是飞机结构与强度专业。当时家里人都很担心,妈妈说,西安那么远,南方人吃不惯面食,会不会挨饿啊?
1986年大学毕业后,我如愿回到景德镇加入了602所。但我的第一个岗位被分到了旋翼系统研究室做设计员。当时国内直升机技术基础薄弱,只有测绘仿制金属铰接旋翼的零星经验。我第一反应是很失望:我学的是结构强度,怎么被分到旋翼设计呢?
一位老主任的话改变了我的想法:“你这个背景很特殊,是‘稀有动物’啊。你要走差异化发展的路,正好可以从结构强度的角度来做旋翼设计。”这句话让我豁然开朗,独特的专业背景反而让我获得了更多参与核心工作的机会。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国从法国引进了“海豚”直升机生产专利。因为我力学功底比较扎实,领导安排我承担星形柔性桨毂核心部件“星形件”的设计分析任务。在没有复合材料铺层设计软件、缺乏结构设计经验的条件下,我只能一边查阅国外技术资料,一边自己编制软件。
那时出差经费特别紧张,我们要跑到上海去借用计算机,人工输入上千组节点数据。有一次我带着一叠打孔纸带在上海机房守了一整夜,结果出来发现一个节点坐标的数字颠倒了,整批数据全部作废。我只好灰溜溜拿着废纸带回景德镇,从头重新建模输入。那时候一个数字错了,就是白跑一趟。就这样反复折腾,我逐渐摸清了复合材料桨毂的受力规律,最终开发出了直升机所第一个复合材料桨毂设计分析软件。该项技术后来在直-11型号研制中得到成功应用,为我国掌握先进旋翼设计分析技术开创了先河。
“核心技术,从来买不来”
1991年,我以优异成绩考上西北工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临行之际,恰逢直-11设计攻关,时任直升机所总师蒋新桐找到我,恳切挽留,希望我留下来继续参与型号研制。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毅然决定留下。我理解关键型号攻坚意味着什么,为了国之所需,我义不容辞。
到了九十年代末,国家启动了某型号研制任务,为加快进程、减少风险,旋翼研制采取了对外合作的方式。那时我已经担任旋翼研究室主任,深感机会来之不易。因为我们有了直-11旋翼和原理样机的成功研制基础,外国人终于认可了平等合作的模式。
为了提高对外合作效率,我带着年轻同志下苦功夫突破外语关,对专业技术人员进行全面培训。我们要求专业分工到人、责任落实到人,带着问题学习,通过工作解决问题。当时旋翼国产化面临着国内材料性能偏低且不稳定、大型钛合金制造困难、大型复合材料制造等诸多难题,任何一个难题解决不了都意味着无法完成任务。我们克服重重困难,以精巧的设计弥补了材料和工艺的不足,圆满完成了旋翼国产化研制任务。

工作中的邓景辉。
回顾这段与法国合作旋翼技术的经历,我感触很深。过去外方因为轻视我们的技术能力,才愿意开放合作;后来看到我们不仅拿出了合格产品,还掌握了核心技术,就因忌惮我们学习、超越他们而彻底封闭了合作之路。这印证了一件事:核心技术,从来买不来。
“我们要追着结冰云层飞”
当接到研制直-20直升机的任务时,我深知前方要面临多少挑战。这是一款被寄予厚望的通用直升机,必须满足“全疆域、全天候、全权限”要求,其中最难的是高原飞行的“3个6”指标:600公里航程、600公斤商载和6000米升限。
中国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约占国土面积四分之一,如果直升机飞不上高原,国防部署和应急救援都是一句空话。2008年汶川地震时,震中地形复杂、道路通讯中断,能在那种恶劣环境下持续飞行的几乎全是外国制造的直升机。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研制出中国人自己的高原直升机。
高原气象瞬息万变,直升机穿越云层时桨叶极易结冰,破坏气动外形,危及飞行安全。旋翼防除冰技术成为直-20飞上高原的生死关卡。这项技术当时仅掌握在欧美极少数国家手中。我们曾寄希望于对外合作,但被外方果断拒绝。
我们不信邪,难道凭自己的力量就过不了这道坎?从数字仿真到半物理仿真,再到真实环境测试,我们一点一点尝试。国外可以用领航机在空中制造可控结冰环境,我们只能“靠天吃饭”。为了不被动等待合适的天气,我们在哈尔滨搭建了一座30米高的喷洒塔,用高压泵喷出细小水雾模拟结冰状态,反复测试加热组件的响应速度和功率分布。
然而,加热组件结构复杂,内部焊接点多,可靠性差、工艺实施困难,怎么去优化改进?项目组多次组织专题会讨论。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我们正讨论电路图如何优化时,窗外突然吹来一阵风,将硫酸图纸吹到地上,重叠到一块,看着地上的图纸,大家突发灵感:是不是可以换种思路,采用一体化设计,这样可有效减少90%的导线和焊接点,极大提高可靠性,降低工艺实施的难度。
我们化繁为简,经过500多个日夜的鏖战,通过大量的数值仿真、小尺寸模拟实验、冰风洞实验、全尺寸实验等,一步一个脚印,终于突破了旋翼防除冰的关键技术。中国也由此成为世界上第四个攻克直升机旋翼防除冰技术的国家。

邓景辉(右)与试飞保障人员一起工作。
2018年,直-20在新疆乌鲁木齐进行真实结冰环境试飞。起飞20多分钟后,塔台传来飞行员报告:“已经进入结冰区……风挡雨刷明显出现结冰!直升机操纵正常!系统工作正常!”听到报告,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部队领导的手。飞行员激动地说:“以往遇到可疑云雾都是绕着飞、躲着飞,这次我们是追着它飞,真是太过瘾了!”
从“可用”到“好用”的跨越
高原的问题解决了,但要真正做到“好用”,直-20还要解决操控精度的问题。传统机械操纵系统在高原强风下操控难度极大,为提高操控性能,我决定在直-20上采用电传飞控系统——用电信号代替机械操纵,由计算机实时解算指令精准驱动舵面。
这个决策引发了不小争议,许多老专家建议保留机械飞控作为备份。但我坚持“一步到位”,不加机械备份。我的底气来自团队多年的数字仿真和半物理仿真结果。增加机械备份不仅增加重量、降低可靠性,还会带来新的耦合风险。
在推行中我们遇到了棘手的共振问题。静态测试一切正常,动态旋转时却出现异常振动。团队逐一排查,发现某个部件在静态下存在微小间隙,动态旋转时离心力使其自然贴合单边,这并非真正的共振失稳。调整装配工艺后,问题彻底消除。
最终,直-20的操控精度从米级提升到了厘米级。在高原实战演练中,飞行员甚至将外吊钩精准放进了一个奶粉罐中,这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2018年12月,直-20在天津通过了设计定型审查,标志着我国直升机实现了从第三代向第四代的跨越。坐在台下的我,眼中充满了激动的泪水。
在2019年国庆阅兵保障期间,我被确诊为视网膜黄斑区破裂。本想等国庆阅兵后再手术,但医生严厉警告:“必须立刻手术,否则后果很严重!”国庆阅兵当天,我只能听着直-20飞越天安门的声音,当时,妻子就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样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如今,我又将目光瞄向了新方向。传统直升机的速度通常在300公里/小时左右,航程约600公里;而新构型的旋翼飞行器已达到500公里/小时和2000公里航程。要在速度和航程上获得突破,需要探索复合旋翼、倾转旋翼等新构型,同时向智能、无人、混合动力及纯电等绿色新能源方向发展。
近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广大科技工作者是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重要力量,希望大家发扬服务国家、造福人民的优良传统,为建设科技强国多立新功。身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将牢记使命,做好本职工作,为实现让中国直升机技术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梦想不断努力。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