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8.06
【“科协十一大”精神学习进行时】
近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充分肯定科技发展成就,深入分析态势,阐明战略任务,对科协组织提出明确要求,为做好新时代新征程科技工作和科协工作进一步指明了方向、提供了重要遵循。
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是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如何让农业科研扎根田间,让专利和论文跨越从知识到产业的“篱笆墙”?
中国科协之声对话海南大学教授、科协十一大代表阮云泽,一起来听听她的故事。

人物简介
阮云泽,海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科协十一大代表,中国农村专业技术协会海南科技小院首席专家。在她的推动下,海南已建成209个科技小院,带动12所高校参与,覆盖18个市县。
“5分钱都要争?”
农业科研不是在实验室里“种”论文。这句话,是我扎根农业生产一线多年的感悟。
2013年,我一头扎进海南的香蕉种植区,整整熬了3个月,为一家企业设计出一套自认为完美的香蕉田间试验方案——土壤改良、施肥配比、病害防控,每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演,每个数据都有文献支撑。我把方案摆上桌,等着对方拍板。
企业却直摇头:“肥料成本太高了,每株多5分钱。”
我不服气:“5分钱都要争?”
企业副总站起来,声音很硬:“你懂经营吗?一株省5分钱,100万株就是5万块!够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我听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会议室,我低头看了看鞋上的泥,心里突然透亮了。我在脑子里把那套方案重新过了一遍——技术上无懈可击,可我从来没有算过农民的账,没有想过每一分钱在产业链上的重量。我满心想着技术的先进,却从未想过,农业科研的根,终究要扎在“农民用得起”的土壤里。
从那以后,我转变了自己的科研思路。不再纠结于“我的技术很好,你们为什么不接受”,而是从农民的角度出发,思考他们的难题到底是什么,怎么把新技术和他们的投入成本匹配起来。我开始把市场价格、劳动力成本、农户的资金周转周期,一并纳入方案设计的起点。

阮云泽(左一)在五指山大叶茶科技小院指导学生工作。
这些年,我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农业科研不是在实验室里“种”论文。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正践行,却要走很长的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本路径。多年的农业实践,让我对这条路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技术“上得去”,为何“下不来”?
农业技术“上得去”,为什么却“下不来”?结合多年的农业实践,我有三点认识。
第一点,是长期被回避的结构性问题。中国的农业科技创新体系不断上移——偏向论文、项目体系、平台体系;而农业生产体系长期下沉,呈现分散化、经验化与高度地方化的特征。两者之间存在一道真实的鸿沟:技术“上得去”,但“下不来”;研究“做得出”,但“用不上”。农业科技成果应用的“最后一公里”,长期难以解决。
结构问题严重制约能力拓展。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评价体系往往指向论文和项目,而不是指向田间地头的实际效果。在顶刊发了10篇论文,和帮一个企业或者农民解决了多年的难题相比,在现行体制里,前者的“价值”远大于后者。这种错位,让大量科研成果停留在纸面,无法真正进入生产系统。
第二点与科技小院有关。在我看来,科技小院正是在现实倒逼下诞生的——或者说,是作为补丁而出现的。2009年,张福锁院士团队在河北曲周创立了全国第一个科技小院,让科研人员与研究生进入基地,把研究对象从课题转化为田间问题,把实验室研究体系转移到生产体系之中。实践证明,这个方式能有效破解技术如何真正进入田间系统、如何走完进入田间系统后的“最后一公里”的难题。我正是看到了这一模式的潜力,才决定将其引入海南。2011年,海南第一个科技小院——香蕉科技小院诞生,我也由此成为海南科技小院的创始人之一。

阮云泽(中)和科技小院的学生们。
第三点认识,则来自海南的现实处境。海南农业正处于向现代农业的快速转变期,因为大量资本的涌入,市场特征呈现高度不确定性,这给科技与产业创新的融合带来了巨大挑战。在这样的背景下,农业创新发展更需要在政府的引导下加快科技小院的建设,用“小科技”的试验大幅降低科技成果应用与产业创新需求之间的试错成本,提高科技、人才、资本等资源的利用效率。
这三点认识,也直接指向了我作为科协十一大代表在新周期的履职重点:推动科技小院从分散走向集群,让更多的技术真正落到田间。
农技协搭桥,蹚出“绿金循环”之路
海南的土壤问题,比很多人想象的严重。
土壤中原生矿物高度风化、土壤有机质含量仅有1%到2%,香蕉、菠萝等经济作物每年随农产品收获从土里带走大量有机物(以碳的形式移除土壤)和中微量元素,后续投入的有机肥却严重不足,土壤碳循环长期处于亏缺状态,土壤的缓冲性能下降,土壤酸化、连作障碍、瘦瘠现象大面积发生。与此同时,海南全省实际运营的有机肥企业只有46家,年产能远不足以填补400多万吨的市场需求缺口。
面对这一困境,我们提出了“绿金循环”系统工程:将农业废弃物就地收运、有机肥生产、土壤改良、农民需求和技术服务串联起来,形成完整产业闭环。
但要把这个闭环真正跑通,光靠技术和热情远远不够。科技小院要真正落地,需要多部门协调,难度极大。这时候,农技协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桥梁与纽带作用。
农技协深入了解我们的实际需求后,主动承担起协调推动的角色。农技协的领导,如张建华校长等人,更是亲力亲为,“随叫随到”地指导工作。这种支持,不是文件上的背书,而是真正下沉到一线的服务。有了农技协这层支持,项目的落地就有了底气。
在废弃物处理和农户推广环节,团队同样用执行力蹚出了路。
这些年,我们走遍了海南的田间地头,发现大量农业废弃物就地堆放、白白浪费——台风过后的园林枝叶、养殖场的粪便、田间地头的烂水果和死虾,都是可以变废为宝的原料。我们一户一户地走访,手把手地教农户识别这些废弃物的利用价值,帮他们算清楚投入产出的账。
2024年台风“摩羯”过后,海南大量园林树木被摧毁,废弃物堆积成山。我们团队协调企业购入粉碎机,将这些废弃物就地处理,整整消化了6万吨,变成了有机肥的原料。针对鸡粪处理难题,团队推动有机肥厂以60元/吨签下长期收购协议,帮企业每吨节省了100元的原料成本,同时也帮养殖场解决了环保压力,用废弃物自制液体肥料,把投入成本压到最低。
这些事,都是真正走出实验室、深入农业一线才能做到的。

“摩羯”台风过后,阮云泽(右一)在科技小院指导工作。
沉下去,让小院成为人才的淬炼炉
科技小院不仅是技术的试验田,更是人才的淬炼炉。我判断学生成才的标准很直白:能否真正“沉下去”。
不是说说而已的“沉”,是真正住进去、扎下来、被农民接纳的那种“沉”。
2012年,学生小董刚来到小院的半年里,每天都在日志里吐槽:“蚊子咬了一身包,根本睡不着”“每天只有大黄狗陪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到这些,我心里也动摇过,但还是没有松口,没有把他调回来。
那段时间,我时常去地头找他,和他一起蹲在田里,看他怎么判断病害,怎么和农民沟通,哪里做对了,哪里还差着火候。有时候农民不配合,我就陪他一起去,帮他把话说清楚,让他看看怎么把技术语言转化成农民听得懂的话。
半年后,他的日志变了:“今天学会了开铲车,感觉还挺带劲的”“帮农民解决了辣椒病害,他高兴坏了,送了我10个鸭蛋,我不好意思收,他硬塞进我包里”。
那一刻,我知道他真的沉下去了。
如今,他已是一家大型有机肥企业的大区经理,每年过年都给我发微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老师,当年谢谢您没心软。”

阮云泽(左一)在乐东火龙果科技小院实验室指导学生。
2024年,学生张婉莹入驻五指山大叶茶科技小院。五指山是海南一个苗族聚居的山区,地理位置偏远,语言也不通,外来的年轻人很难被接受。她刚进村,想租一块地做试验,出价5000元,农户直接拒绝了——不是嫌钱少,是担心她的实验会毁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茶园。
我告诉她:“去一线找答案。”
于是,她骑着电动车走访了5个村,采集了51份土壤样本,调研了80户农户。数据有了,但新的难题又来了:她发现当地农户根本不会科学制茶,而她自己,也从没进过炒茶的车间。
她没有退缩,而是拜师学艺,把制茶工艺从头学了一遍。她为当地茶园制定的精准施肥方案,最终使茶叶产量平均提升了44.1%,每亩为农户增收2180元。茶叶卖不出去,性格腼腆的她就尝试直播带货,一个月帮茶农售出了300多斤茶叶。
毕业答辩通过那天,她告诉我,答辩通过的消息传到村里,农户们比她还高兴,特意喊她回山,做了一桌子小龙虾为她庆祝。
这些在泥土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青年,才是我们这项事业真正的根。他们沉下去的每一步,都是科技小院模式最好的注脚。

阮云泽(前排左一)在实验室指导学生。
构建农业智能体,用AI来解决问题
进入“科协十一大”的新周期,作为代表,我深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过去十几年,我们一个小院一个小院地建,一块地一块地地试,积累了大量一手数据和实践经验。但这些经验,目前还是分散的、碎片化的,无法快速复制和推广。下一步,我想做的,是把这些分散的点连成网。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打造科技小院集群。目前,分散在五个县的哈密瓜科技小院项目正在进行整合,以产业集群模式替代单点布局,通过多区域协同验证,形成可推广的标准化方案。不同区域的土壤条件、气候特征、农户习惯各有差异,只有多点验证,才能真正形成经得起推广的技术规范。

阮云泽(中)在有机肥厂指导学生。
更长远的规划,是构建“农业智能体”。依托DeepSeek和阿里云等技术底座,我们将把各科技小院积累的研究成果整合进智能体系统,预计未来5年内完成10到20个智能体的建设。这套系统将通过APP面向农户,后端由AI技术支撑,实现从种植到销售的全流程智能化服务。今年年底,我们就将推出首个产品。
这个愿景并不遥远。科技小院这些年在田间地头积累的数据,是训练这套系统最真实、最可靠的原料。
在我看来,海南生态岛建设需要通过产业路径实现,“生态产业化”和“产业生态化”缺一不可。中国科协近年来对一线科研人员的帮助和支持让我深感振奋。海南省科协许振凌书记对科技小院模式高度重视,亲力亲为推动落地,也让我们看到了体制内改革的真实力量。
作为科协十一大代表,我将继续在农业一线“死磕”,依托农技协等平台,把在产业实践中摸索出的模式、方法和正确的科技观,传递给更多青年人才。
我家的鞋柜里,还放着几双磨破了底、沾着海南红土的旧鞋。我舍不得扔。这每一双鞋,都陪我走过果园和稻田,走过台风后的泥泞,走过农民从质疑到信任的那段路,见证了我作为代表的履职之路。未来五年,我也将脚踏实地地在这条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