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9.11
又是一年开学季。面对AI浪潮与未知未来,大学生该如何找到自己的方向?当未来越来越难以预设,大学四年究竟能为一个年轻人留下些什么?又该如何让他们拥有面对不确定性的底气,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一起来看《北辰对话》开学季特别节目“我的大学”。
本期《北辰对话》开学季特别节目“我的大学”,由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担任召集人,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宋春伟,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副教授杨宁以及95后跨界青年创业者顿天瑞展开圆桌对话。面对专业选择、AI浪潮与学风人格,几位嘉宾并未试图给年轻人一套现成的“标准答案”,而是共同追问。
让专业成为起点,而非边界
对许多刚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来说,“专业”往往被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重量。节目中,一位学生观众坦言,面对迅速发展的AI,她开始担忧自己学习的速度赶不上技术迭代,也由此产生了一个现实而普遍的疑问:今天的兴趣,还能不能成为未来的职业?
郭哲首先将这个问题置于当下的时代背景中重新审视。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产业和职业形态持续变化的今天,越来越多的问题已经很难再找到唯一的“标准答案”。兴趣可能变化,职业可能转向,原本清晰的成长路径也可能被新的技术和社会需求重新改写。相比掌握某一项固定技能,年轻人更需要在面对模糊情境时形成自己的判断,并拥有不断调整方向的能力。在他看来,大学应当提供这样一种场景:让年轻人“以某一个专业切进去”,在深耕之后触类旁通,通过逐渐形成的知识体系和认知结构,对世界作出自己的判断。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掌握某一项具体技能,而是在大学期间建立起面向未来、能够应对复杂变化的认知方式。

从数学教育的视角出发,宋春伟进一步拆解了“专业有没有用”这一问题。在他看来,“有用”本身就有短期与长期之分。即便是在数学专业,真正长期从事数学教学和科研的学生也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人会走向统计、信息、经济、金融、教育等不同方向,但这并不意味着本科阶段的数学训练失去了价值。在未来,具体计算可以由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完成,而数学所培养的逻辑思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以及寻找新方法的能力,却具有更加长久的意义。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在面对陌生问题时,年轻人是否能够理清复杂关系、建立逻辑链条,并不断拓展已有知识的边界。也正因此,他认为,本科阶段不应过早将学生限定在狭窄的专业分工之中,而应帮助他们打下更宽厚的知识根基:逻辑思辨、语言能力和人文熏陶共同构成一个人的基本素养。一个大学生应首先努力成为具备综合能力的“通才”,再根据兴趣和能力在某一方向深入钻研。

这种对“专业价值”的理解,也在另外两位嘉宾的经历和观察中得到呼应。杨宁认为,年轻人之所以容易产生专业焦虑,一个重要原因正是把“大学专业”与“未来职业”过早画上等号。事实上,无论是文学还是广播电视编导,大学真正训练的都不只是某项具体技能,更包括语言表达、叙事能力、审美判断以及理解世界的方式。顿天瑞的经历则让这种“长期价值”变得更加具体。从戏剧影视导演专业跨界到科技创业领域后,他反而更加意识到本科教育的重要性:“本科教育决定了你切入世界的角度。”过去形成的叙事思维、用户意识和跨领域协作能力,并没有因为职业转向而失效,而是在新的领域继续发挥作用。专业未必决定一个人最终走向哪里,却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如何理解问题、连接知识,并找到属于自己的发展路径。
由此再回看“选专业”这件事,它或许并不是在18岁时为整个人生作出一次不可更改的决定,而是选择一个进入知识世界的起点。谈到数学家王虹大学阶段转换专业的经历,宋春伟也特别强调,学生需要真正深入一个专业,才能判断它是否适合自己;而老师所要做的,是给予观察、耐心和鼓励,不应以已有路径和单一标准过早限定学生的发展可能。郭哲将理想的大学教育比作一片“热带雨林”:不同的“物种”可以以不同方式生长,各自发挥特长,而不是被修剪成完全相同的模样。大学的价值,或许正是在专业训练之外,为年轻人保留认识自己、拓宽边界和重新选择的可能,让每个人都能从最适合自己的入口出发,逐渐形成理解世界的方式。
AI越来越会回答,人更要学会判断
节目中的第二位学生观众提出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困惑:AI已经能够辅助完成不少课堂作业,可一旦实际操作,它给出的“创新思路”却常常脱离实际、难以落地。当工具越来越强大,大学里真正需要培养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郭哲把这个问题放到更大的时代变化中来看。过去人们担心AI替代机械重复劳动,如今首先受到冲击的却是大量知识密集型行业。他认为,越是在这样的时代,人文思辨、逻辑判断和跨学科理解越显得稀缺。面对海量信息,年轻人更需要学会取舍,并形成自己的判断。
这种判断力,恰恰来自那些不能被“快进”的学习过程。谈到为什么今天的大学课堂仍然需要板书,宋春伟说得很直接:“如果我每次呈现的都是正确的答案,学生就不知道这些正确答案是怎么来的。”在他看来,“不犯错就很难有进步”,推导中的反复、犯错与修正,本身就是思维训练的一部分。郭哲也由此概括,一块块黑板的挪移,呈现的不只是标准答案,更是“一种反复,一种容错,一种试错”。
杨宁则从人文学科的学习谈到了AI无法替代的部分。在他看来,无论是课堂上的板书,还是文学阅读,真正重要的都不只是最后得到一个结论,而是人的思维如何在过程中展开。以《红楼梦》为例,AI可以迅速梳理人物关系、概括情节,让人很快掌握作品“讲了什么”,但从文学学习的角度看,这并不等于真正读过这部作品。他直言:“在人文专业,阅读这件事情,是没办法偷懒的”。文学素养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体会、长期积累,最终形成的不是简单的知识记忆,而是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度,以及“一种判断力,一种眼光”。当短视频和AI能够不断复制、快速生产文化内容,反而使人越来越难静下心读完几十万字的作品。也正因如此,杨宁更担心的并不是AI“会不会写”,而是人在大量碎片化、刺激性信息中,是否还保有沉浸阅读的能力。在他看来,审美本身就是一种由自身经验形成的判断,而不是跟随外界评价得出的结论。正如《文心雕龙》所言:“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只有读得足够多、积累得足够深,才可能真正形成属于自己的审美判断。

从数学教育的角度,宋春伟同样把重点落在“判断”而非“答案”上。他强调,学习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AI可以在已有框架中进行大量运算,但面对真正需要创造新思路、突破已有边界的问题,人仍然需要判断力和创造力。顿天瑞补充,人的“高阶思维的连接能力”,需要通过大量沉浸式阅读慢慢培养——只有真正把知识内化,才可能在不同领域之间建立新的连接。

讨论最终又回到年轻人最关心的现实问题:大学里形成的知识储备和知识体系,能否真正转化为未来的发展能力和生存能力?郭哲直言,面对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社会,“你不可能就靠一个独门绝技去行走江湖”。AI或许能够不断突破计算、证明乃至发现规律的边界,但在他看来,哲学性的思考与对世界更深层逻辑的理解,依然体现着人类独特的智慧。由此看来,AI时代的大学教育,不只是让年轻人掌握一套知识,更重要的是让知识真正转化为面对变化、理解世界和走向未来的能力。
无惧未来的不确定:在大学中拓展自己的“朋友圈”
知识和能力之外,大学还有另一场更隐秘的学习。
一位学生观众在节目中提出,进入大学后,他原本明确的目标感逐渐减弱,随之而来的却是越来越强的迷茫:应该怎样找到人生导师?怎样遇到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又该如何在人际交往中继续成长?
杨宁一下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迷茫”。在他看来,大学之前的18年,考试、升学、高考不断替年轻人设置目标;可一旦进入大学,学习、兴趣、朋友和未来同时展开,那个唯一的外部坐标突然消失了。与其急着用绩点、竞争重新填满这种空缺,不如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20年之后、50年之后,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当人生有了更长的尺度,眼前的一时得失,也许就不必成为全部。
而方向的建立,也从来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完成的。郭哲将大学中的这种连接称为“深度的社交”,老师、同学,以及来自不同专业的人,都可能让年轻人看到自身之外更大的世界。宋春伟也谈到,大学里既有导师、班主任这样的正式机制,也有学生主动向老师请教的非正式交流。真正的“引路人”并不是替学生决定未来,而是在关键时刻给予观察、鼓励和参照;真正的朋友,也不应只以“对我有没有用”来衡量。正如杨宁所提醒的,当师生关系、同学关系都被功利化,反而容易错过大学中最珍贵的真实连接。
既然这个时代的不确定性本就难以消除,顿天瑞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判断:“要做的事情反而应该是去拥抱不确定性”。郭哲将这种成长落到一个更深的层面:每个人都有局限,而“意识到自己局限的时候,其实是觉悟的开始”。大学的意义,并不是让一个人从此再无困惑,而是在不断与他人连接、碰撞和选择的过程中,逐渐认识自己的边界,也建立面对未知的自信。
当年轻人开始学会认识自己、面对不确定性,大学里的成长也就从“寻找方向”走向了“建立原则”。于是,话题进一步落到了学风与人格。
宋春伟强调,大学期间的知识积累只是技术的一部分,“学风是发展之基”。尤其当AI进入学习与科研,什么可以借助工具、什么必须说明、什么边界不能突破,表面上是学术规范,背后却是一个人的道德与伦理——“第一粒学术方面的扣子”,要从大学开始系好。杨宁则从人文学科给出了另一层回答:“人文学科,你学习的本身就是你自己”。知识最终都要回到人自身,体现在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对待他人、如何认识自己。
郭哲用“义利”二字为这场讨论作了进一步的收束:“天下大事逃不过‘义利’二字”。成绩、名利、选择、得失,都是年轻人进入社会后绕不开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在变化越来越快、答案越来越多的世界里,能否正确看待名与利,守住个人的品格与正直,坚持自身的努力。因此,大学要帮助年轻人建立的,不只有知识体系和认知能力,还有能够支撑他们走得更远的健全人格与良好学风。

面对快速变化的时代,大学或许无法替年轻人预设一条确定的道路,却可以让他们在学习中建立认知,在探索中形成判断,在与师友同行中认识自己。用好大学四年,与老师教学相长,与同学包容并进,在不确定中保持自信、不断创造新的价值——这既是“我的大学”写给青年学子的答案,也是每一个年轻人走向未来时,需要亲自完成的命题。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