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说 | 马国馨：好建筑，要扎根中国大地

科学家说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中国科协之声联合全国学会策划【科学家说】栏目，推出独家科学家自述，以第一视角分享科学家的成长经历和报国之路，共同感悟时代的科学家精神。本期我们跟随中国建筑学会，一同来到李庄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走近第二届梁思成建筑奖得主——马国馨院士。

人物简介

马国馨 第二届梁思成建筑奖得主。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顾问总建筑师。他在建筑理论、建筑设计、建筑历史、建筑评论等领域均有开创性研究。曾负责和参与国家和北京市多项重点工程。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先进工作者”等荣誉。

【自述】

回顾我做过的工程项目，20世纪70年代起，我主持的国际俱乐部、15号宾馆、毛主席纪念堂等项目，大多在一年或稍多一点时间内完工；亚运会工程、首都机场扩建工程的建设周期则要长得多。

亚运会工程从前期可行性研究、方案试做到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竣工，跨度为1984年至1990年，整整7年。此后首都国际机场航站楼与停车楼扩建工程，从1993年持续到1999年，同样历时7年。期间虽穿插过其他项目与方案，但这两项工程占用了我大量精力。当然，有机会谁都想多承担项目，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我担任室主任、总建筑师期间，为不少工程提供过设计思路、指导方案绘制，甚至亲手参与绘图，但这些都属于本职工作，不会算作个人独立主持项目。我全程负责的每一项工程，都贯穿全流程：前期策划、方案设计、施工图绘制、现场施工，直至竣工验收，这段经历十分难得。我格外喜爱绘制施工图，待各专业工种矛盾全部协调完毕，便能静下心，将脑海中各类建筑构造的技术细节亲手落实到图纸上，是独一份的创作享受。部分内容我习惯亲自绘制才放心，总图设计更是事必躬亲。

上述所有工程，我都全程驻守现场，跟进施工直至验收。充裕的驻场时间，让我得以现场处置各类棘手难题，也能向经验丰富的施工人员学习。这种一线实践积累的知识与经验，是任何课本都无法替代的，令我终身受益。

北京院是拥有70余年历史的国内首家国有建筑设计单位，院内汇聚大批全国知名老一辈专家。正是得益于前辈们的提点与扶持，我才一步步成长。当年承接建外国际俱乐部项目时，我还不到30岁，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担任建筑负责人的大型公共建筑。以如今的标准来看，当时的规模仅一万余平方米。张镈、张开济两位总建筑师都为项目提供过关键思路，工程主持人吴观张充分放权、全力支持，让我在完整项目流程中收获颇丰。

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的设计组部分同志和总体模型。后排右一为马国馨

1976年毛主席纪念堂项目，全国各路专家齐聚参与方案设计。陈植、洪青、戴念慈等前辈，我都是初次见面。项目最终以北京院为设计主力，院里抽调四名室主任分别担任工程主持人、建筑负责人，除我之外，徐荫培、方伯义、吴观张三位前辈均经验深厚。全套基础施工图完成后，我常驻现场，统筹对接施工单位，负责各类协调与技术洽商工作。

毛主席纪念堂北京院部分设计组人员，左起：黄国民、梁永兴、徐荫培、周之德、邢耀增、庞洪涛、马国馨、张关福

亚运会工程启动时，我刚从日本进修归国不久，院里安排我参与项目可行性研究，后续主持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整体规划及部分单体建筑设计。彼时院内深耕大型赛事建筑的资深专家众多，而我从未接触过同类项目，挑战极大。院里聘请刘开济、张德沛、吴观张等老专家担任顾问，周治良派驻工程指挥部任副总指挥，众人都为此倾注大量心血。同时还有一批责任心强、专业扎实、经验丰富的同事并肩协作。国奥中心三大竞赛场馆——游泳馆、体育馆、体育场的主设计师刘振秀、闵华瑛、单可民，均是长期深耕体育建筑的行家，项目完工后几位也陆续退休。有一众前辈兜底，我开展工作全无后顾之忧，少走了许多弯路。

宛平抗战胜利雕塑园项目，对政治性、艺术性要求都极高，与艺术家联合创作的过程，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契机，这项工程耗时5年。

我认为梁思成陈列馆落地李庄意义深远。抗战艰难岁月里，梁思成先生正是在此生活、实地调研，完成《中国建筑史》的撰写。这座陈列馆，既是对先生历史贡献的纪念，也助力建筑文化遗产传承；同时作为中国建筑界最高荣誉展示平台，能够提升李庄文化辨识度，带动地方文旅与经济发展。公众参观时，可通过获奖建筑师代表作品、建筑模型、创新设计理念等展陈内容，读懂中国现代建筑发展脉络与核心精髓，汲取创新力量；同时建立大众对建筑艺术的文化认同，发挥科普教育作用，让参观者收获知识、建立文化归属感。祝愿陈列馆越办越好，展览内容持续丰富，真正做到让群众愿意走进、看得明白、牢记于心，成为传播中国建筑文化的重要窗口。

【问答】

中国科协之声：您当年为何选择建筑专业？清华求学期间有哪些难忘经历，对您后来的工作产生了怎样影响？

马国馨：我早年升学几经波折，原本想报考古典文献专业或北京协和医学院，受从事桥梁工程的姨夫启发，才填报清华建筑。读书时莫宗江老师严谨治学，错字扣分的要求让我养成细致绘图、审慎落笔的习惯；课余我加入校园乐队，系统学习乐器演奏，文理与艺术的同步熏陶，拓宽了我的审美与思考维度。大学后期赴四川参与三线建设，在工地完成毕业设计并入党，这段基层经历也让我早早懂得建筑落地要贴合现实需求。

中国科协之声：您在北京建筑设计院深耕近六十年，又曾赴日本跟随丹下健三研修，如何看待国内大型建筑设计院的价值，中日建筑行业体系有哪些核心差别？

马国馨：北京院与共和国同龄，早期参照苏联模式搭建完整多专业团队，当年北京十大建筑有八座出自本院，依托首都区位承接大量国家级重点工程。我认为行业应当大中小设计机构并存，大院综合能力强，可承接复杂大型公共项目，小型事务所更擅长创意表达。1981年我赴日研修两年，直观感受到日本建筑工业化、无障碍体系成熟完善，但丹下健三事务所“一人全权决策”的模式存在短板，相比之下集体研讨、最终专人统筹的工作机制更可持续。海外游学最大的收获，是跳出固有视角，对照看清国内建筑行业的长短板。

中国科协之声：立足数十年一线实践，您认为当下建筑创作该如何回应本土需求？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建筑师的工作处境有哪些显著变化？

马国馨：建筑本质是服务行业，不能单纯追求自我表达，要贴合时代、业主与群众真实需求，建筑师需要平衡理想创意与现实条件，大型工程更是兼具个人表达的集体创作。时代变化十分鲜明：计划经济时期，建筑师代表国家把控面积、造价，话语权更强；市场经济下业主诉求多元，同时行业出现内外发展失衡的问题——境外设计机构可顺畅进入国内，国内建筑师走向海外却阻力重重。想要形成成熟的中国建筑话语体系，必须扎根本土现实，在预算、规范、大众需求之间找到平衡，打造适配中国场景的设计方案。

中国科协之声：革命雕塑园、奥体中心、首都机场T2航站楼等项目，在经济、技术受限的年代，创作有哪些难点与巧思？

马国馨：奥体中心、首都机场T2均为百人协作的大型工程，很难凸显个人创作思考；而革命雕塑园全程仅我与一名绘图员完成，能完整呈现我的设计思路。项目坐落于七七事变发生地，以《义勇军进行曲》为核心主题，38尊圆雕完整铺展抗战历程，配套黄河九曲形态枯山水景观，还意外催生了798艺术区。受限于当年经费，奥体中心外墙舍弃石材改用喷涂，规划打造开放式体育公园，国内首次全域落地无障碍坡道，同时邀请两岸数十位艺术家创作公共雕塑；首都机场T2则克制艺术装置规模，仅在旅客停留区域布置风光壁画，优先保障航站楼交通、信息流通的核心功能。彼时缺少CAD辅助，奥体、T2的总平面图我都亲自绘制，依靠双重坐标系统规避放线误差。

【梁思成建筑奖】

为纪念和弘扬以梁思成为代表的行业先贤对近代中国建筑学术发展的开创性贡献与崇高精神，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现已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与中国建筑学会以梁思成先生的名字命名，于2000年联合设立梁思成建筑奖，以激励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创新精神、繁荣建筑创作、提高建筑设计和教育水平为宗旨，表彰、奖励在建筑界作出重大成绩和卓越贡献的杰出建筑师、建筑理论家和建筑教育家。

2014年起，梁思成建筑奖由中国建筑学会独立主办。2016年起，在中国科协的支持下，中国建筑学会与国际建筑师协会合作，开启了梁思成建筑奖的国际化发展，正式在世界范围内开展评选，成为授予中外建筑师和建筑学者的终身荣誉奖，并被国际建筑师协会列入世界级建筑大奖，被誉为中国建筑学人的“最高荣誉”。

【入展作品】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雕塑园

作品位置：中国北京市

用地面积：140,000㎡

设计时间：1995年

竣工时间：2000年

鸟瞰图

雕塑广场

北京卢沟桥和宛平地区是七七事变的发生地，是重要的历史遗迹，也是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1995年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时，宛平城南被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碑和雕塑园的建设地点。卢沟桥和宛平城构成东西向的文物保护轴，以宛平城内建成的抗日战争纪念馆为中心，建设南北延伸的抗战轴。新建的雕塑园是抗战轴最南端的纪念设施，园区三角形用地紧接宛平城南城墙，总面积14公顷，东西长约八百米，南北长约三百米。

方案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为主题，在南北中轴上以规整的150米见方的正方形为中心园区，园区周围是浓密的绿化和向心的放射形道路。中心区内在矩阵方格布置38尊圆雕，每座总高5.5米，基座高1.5米，雕塑高4米；地面同时布置了隐喻黄河的卵石枯河，增加园区的动感。经多方案比选，抗日战争纪念碑最终确定置于园区中心，为15米高的方形体量，主题为“压碎侵略者的战争机器”。为避免对后部城墙形成威压感，纪念碑前50米见方的集会广场下沉了1.1米。

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

作品位置：中国北京市朝阳区

用地面积：103,270㎡

建筑面积：95,000㎡

设计时间：1985年

竣工时间：1990年

外景

鸟瞰图

1990年在北京召开的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是中国第一次举办的大型洲际运动会，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就是为这次运动会所建造的主要设施组群之一。中心用地位于城市南北中轴线北端的东侧距天安门9公里，本期工程用地为66公顷，除设立供亚运会比赛用的游泳馆（6,000座）、体育馆（5,748座）、田径场（20,000座）、曲棍球场（2,000座）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练习场馆和医务测试中心等设施，总建筑面积9.5万平方米。

在体育中心的总体规划和个体设计上，采用了自由活泼的总体布局，使之既有鲜明的时代感，又有强烈的中国特色。在满足功能要求、使用合理的前提下，具有明显的标志性，形成了北部地区新的城市景观。

在总体设计上注重内外环境的设计，在国内较早地采用了人车分流，全场为无障碍通行环境，外部环境设计与雕塑、绿化、小品紧密结合的措施。在设计和施工中大量采用了新技术、新工艺、新材料和新设备，注重远近期结合，充分发挥其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首都国际机场2号航站楼

作品位置：中国北京市顺义区

建筑面积：326,500㎡

竣工时间：1999年

鸟瞰图

内景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是中国最大的枢纽机场，20世纪50年代始建，其设计年旅客量800万人次左右，远远不能满足机场日益增长的吞吐量，因此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扩建。

首都国际机场当时有两条平行跑道，跑道中心线间距为1960米，2号航站楼位于已建1号航站楼的东面，平面为“H”形，是指廊和直线结合的混合形式。主入口朝西，航站楼南北总长756.4米，东西指廊间长341.8米，总建筑面积32.65万平方米（包括地下室架空层4万平方米）。共有近机位36个，远机位8个，国际国内值机柜台168个，国际国内行李转盘17个。

航站楼的设计除流程工艺部分由加拿大B+H建筑事务所承担外，其他建筑方案的全部施工图均由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完成，这也是国内第一个由中国建筑师完成的大型航站楼。妥善处理人流、物流、信息流的关系，尤其是为人服务，为旅客服务，全方位、多层次地为各种旅客提供高效、准确、安全、方便的旅行和休息环境；同时在建筑处理上，注意控制体型，节约能源，提高效率，建立良性循环的可持续发展体系。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