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顾方舟的“值此一生”

今年6月16日，是我国著名医学科学家、病毒学专家、医学教育家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当日，由中国科协主办，中国科协科学技术传播中心（中国科学家博物馆）、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联合承办的“一生一事一方舟——‘人民科学家’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展”，正式面向公众开放。

“一生一事一方舟”的主题，源自顾方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做了一颗小小的糖丸。”展览开幕当天，展厅里，一件件展品讲述着这颗糖丸的故事；观众中，顾方舟的亲友回忆“糖丸爷爷”的一生；而顾方舟的后辈们，则在思考如何将这份爱与责任传递下去——

展品说：有信心把这个病消灭掉

进入展厅，一幅幅图片串联起半生求索，一件件展品诉说着赤子情怀。根据展板上的图文介绍，脊髓灰质炎曾肆虐全球、严重危害儿童健康，给无数家庭带来沉重伤痛。1955年，江苏南通暴发大规模脊髓灰质炎疫情，造成逾千人瘫痪、近500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为儿童，更可怕的是疫情正向全国范围蔓延。

危急时刻，顾方舟临危受命，远赴苏联学习疫苗研发技术。面对国际主流研发方向，顾方舟没有盲从照搬，而是结合我国国情，坚定选择走活疫苗研发路线。一张张历史照片再现了那段艰苦的岁月：举家搬到云南，在原始森林中穿行，风餐露宿架电线、修马路、开山挖渠，翻山越岭背粮食运材料，一砖一瓦建起试验用的猿猴生物站、生物学研究所……

一张1960年的图片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周恩来总理到昆明看望科研团队的画面。图片旁配有顾方舟的回忆性文字：“我说，总理，我们这个疫苗生产出来，要能给全国7岁以下的孩子都吃上的话，就可以把这个病消灭掉。他有点不相信，我向他保证，我们有这个信心。”

尽管面对紧迫的形势与有限的科研条件，该团队最终还是获得了疫苗人体临床试验的成功。展厅内，一个老旧搪瓷杯就是见证。白色的杯身上，中间是醒目的红色“奖”字，上下各写着一行字，分别是“脊髓灰质炎活疫苗糖丸”和“卫生部级优质产品”。

在疫苗推广阶段，顾方舟和同事们还突破性地将疫苗制成孩子们喜欢的糖丸，从根本上解决了液体疫苗低温运输与储藏的难题。上述搪瓷杯旁边就是当年存放糖丸的粉色保温桶，桶身的白色贴纸上写着“上海到昆明，收货地址：昆明市花红洞。收货人：昆明医学生物学研究所×××”。

脊灰疫苗成功普及后，顾方舟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带领团队继续深入推进活疫苗效果监测与制度完善。2000年，中国正式成为无脊髓灰质炎国家。一个展柜中陈列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消灭脊髓灰质炎证实报告》，证实委员会专家签字页面正中央，留有顾方舟的亲笔签名。

“2025年12月，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十三届大会审议，顾方舟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正式被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2027年可参与的周年纪念活动清单。此次展览就是这次纪念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科协科学技术传播中心主任阮草说，2026年，当世界共同纪念这位“糖丸爷爷”的诞辰时，纪念的不止是一项里程碑式的科研成就，更是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需要、将科学理性与人性温度完美融合的精神。“今年7月，中国科协还将赴法国、瑞士等国开展国际巡展，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世界卫生组织总部举办专题展览，向世界立体展现以顾方舟先生为代表的中国科学家的家国情怀，彰显我国心系全球公共卫生、守护全人类健康的大国担当。”

亲友说：我们会永远热爱祖国

“我就是当年接受这种疫苗的第一批儿童之一。”前来观展的顾方舟长子顾烈东在展厅中边走边看，走到讲述疫苗人体试验的部分时，笑着说，当时自己还是个宝宝，“我是很多年以后，在媒体采访父亲时听他口述，才知道这件事的。”

对于很多人感动于顾方舟父子甘冒风险以身试药的奉献精神和顾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胸怀、大格局，顾烈东也有自己的解读：“我觉得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是非常有信心的，我们是非常安全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一家人在云南的那段在旁人看来格外困苦的日子，顾方舟次子顾烈南的记忆里却不乏趣味与充实。“有两件事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他说，第一个是采蘑菇，“当时研究所在深山里，生活条件比较艰苦。所里的职工经常趁着闲暇时到山里面采蘑菇，我家也不例外。雨后的山林中，父亲和哥哥背着竹篓走在前面，妈妈领着我走在后面，发现一个很大很好的蘑菇，我们会非常兴奋，没觉得生活苦，就是幸福快乐。”

另一件事发生在顾烈南4岁时。“当时，研究所一个走廊里放有很多玻璃的标本缸，缸盖上的抓手是一个玻璃球，很大很漂亮，特别是在太阳底下一照，好看极了。”如今已经发丝泛白的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和所里的几个小伙伴就把那个盖子拿下来砸碎，把玻璃球取下来当玩具了……”他承认，事情挺严重，几个“小皮猴”很快就被逮去见家长。顾方舟毫不留情，要求按照破坏公物处理。按规定要写检查，但4岁的顾烈南还不会写字，就改为公开批评教育。“后来父亲跟我说，他没有为我说情并不是不爱我，而是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凡事都有因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当时我不太懂，但现在想来，其实父亲是在告诉我，行事要有责任感。”顾烈南说。

在顾烈南的眼中，父亲工作繁忙，与子女促膝长谈的机会不多，但他并不吝于表达爱。“最主要的方式就是写纸条留言、写信。”他哽咽着说，“父亲晚年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写道，小东小南是我们的儿子，我深深地爱着他们，希望他们永远幸福。我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只有这一颗热爱祖国的心，希望他们永远热爱祖国……”

“父亲节快到了，我想对父亲说，亲爱的父亲，您的教诲我们会记在心里，我们会永远热爱祖国。”顾烈南说。

“我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虽然从未见过顾老，但是我无数次听过他的故事和成就。”清华大学临床神经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著名神经外科专家王忠诚院士之子王劲教授说，“我父母都是顾老的大学同班同学。我父亲来自贫困家庭，念书时经常吃不饱饭，没有足够的衣服穿，他差一点因此退学。多亏了同学们的接济，才能顺利完成学业。其中，就有顾老。”王劲说，自己的父亲因此一辈子心存感激，时常感念。

1960年出生的王劲，求学过程中曾遇到一些因感染脊髓灰质炎病毒而发生肢体畸形的同学，见证了该疾病对患者身心的巨大伤害。因此，他更能体会顾方舟等老一辈医学科学家的杰出贡献。“每每谈及糖丸问世、普及取得的巨大成就，我的父母都欢欣鼓舞。”王劲说，心系患者、为国为民，是他们父辈那一代人的坚定信仰，值得代代承扬。

后辈说：青春有回响，精神有传承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当天来来往往的观展人群中，不少是顾方舟的医学后辈，甚至是来自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的“直属”后辈。回顾前辈的一生经历，这些年轻的医学科研工作者、医学生们也感慨万千。

“什么才叫作真正的一生？我想，它并非日历上匆匆翻过的3万个日夜，而是当岁月落幕、回望来路时，我们可以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坦然说道，那儿，有我用一辈子做成的一件事。”北京协和医学院2025级博士生高越表示，此前，她对顾方舟先生的全部印象就是“糖丸爷爷”，但当她了解其生平事迹后，最触动她的，是老一辈扎根热土、坚守信仰，用毕生笃行诠释科技工作者一生一世一心为国的赤诚坚守。

高越坦言，科研之路远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艰辛。她的实验台前也曾堆满过数百种被淘汰的化合物，每一次筛药都是与阴性结果的漫长对峙。凌晨走出实验室，北京的冬风冷得刺骨，挫败感像久久不散的雾霾，看得见却透不过。“我也曾无数次问自己，这几百个日夜的失败到底有什么意义？”她说，在她了解到顾方舟的事迹之后，她才彻底释然。顾方舟带领团队扎根昆明荒山、搭建科研基地，在物资、设备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反复优化疫苗毒株、持续实验攻坚。他们并非不知畏惧不惧失败，而是深知家国所需、人民所盼。

“我想，那一刻我找到了答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顾方舟先生用一生完成了这件事，他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那颗甜甜的、护佑儿童健康的糖丸，更是一座屹立不倒的精神丰碑。”高越说，如今，时代的接力棒已稳稳交到新时代青年手中，立足科技强国建设的崭新征程，医学科研没有终点，为民守护永不停歇。“前辈们踏平坎坷奠基立业，为我们铺就光明前路，而我们当承先辈之志、续时代之光。属于我们的强国考卷、时代命题，正等待着我们以青春作答、用一生坚守。”

展览尾声部分的展板上，一段被放大的文字记录着顾方舟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的遗言：“我一生做了一件事，值得，值得，孩子们快快成长，报效（祖国）。”

2019年9月17日，已故“糖丸之父”、我国著名病毒学家、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原院校长顾方舟被授予“人民科学家”国家荣誉称号。为纪念顾方舟先生，《健康报》刊发图文报道《顾方舟：做护佑健康的“一叶方舟”》。（记者 崔芳）

来源：《健康报》（2026年06月22日 第 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