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敬伟：深海，是必须回答的国家命题

【“科协十一大”精神学习进行时】

近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为做好新时代新征程科技工作和科协工作进一步指明了方向、提供了重要遵循。

作为科协十一大代表，哈尔滨工程大学校长殷敬伟始终深耕水声科研一线，为国“听”海。这位“80后”学者，如何带领团队向深海进发，服务国家所需？中国科协之声“对话”殷敬伟，听他讲述逐梦深海的科研故事。

人物简介

殷敬伟，中国科协十一大代表，哈尔滨工程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兼任中国声学学会水声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国通信学会水下通信专委会主任。长期从事水声探测与通信、极地声学等方向研究。2026年，牵头完成的水声领域相关成果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深耕基础研究，才能获得创新原动力”

今年参加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看到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近40年首次三项同颁，我特别振奋。

我认为，这背后体现出四个“前所未有”：科技创新在国家发展大局中的战略地位前所未有；国家和社会对基础前沿、颠覆性技术的需求前所未有；科研人员开展原创性探索的信心前所未有；基础研究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能力前所未有。

这些年，我们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核心技术是买不来、要不来的。越是走向科技竞争的深水区，越能感受到基础研究的重要性。特别是在深海、深空、深地、智能等前沿领域，许多问题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必须从基础理论和底层技术出发，找到真正制约发展的关键所在。

做水声研究的人，对此感受尤其深。水声与雷达技术在部分科学原理上具有相通之处，但海洋并非均匀、稳定的介质。声波在水下传播，会受到温度、盐度、深度、海流和海底地形等多重因素影响，很多问题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只能从基础层面找准“根问题”、突破“根技术”。

我今年牵头完成的水声相关成果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也是沿着这条路径走出来的。我们从底层信息技术、传感器技术做起，一步一步向工程应用延伸，最终服务到一线国防需求。这个过程让我更加坚定：硬核科技领域的应用研究，绝不是简单做工程集成，只有深耕基础研究，实现从0到1的关键核心技术突破，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创新原动力。

水声人的“做人、做事、做学问”

此次，我们水声工程学院获得两项国家技术发明奖，这是哈尔滨工程大学（简称“哈工程”）发展史上的重要突破。但在我看来，比奖项更珍贵的，是一代代水声人接续奋斗形成的精神传承。

哈工程有着深厚的红色底蕴。学校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首任院长是陈赓大将。1955年钱学森回国后，曾两次到访，两度致信指导办学，留下“两访两信”的佳话。这种红色基因，也深深融入了学校船海核特色学科的发展脉络之中。

在水声领域，杨士莪院士是我国水声事业的奠基人之一，2024年中央宣传部追授其“时代楷模”称号。

杨士莪院士90多岁时，仍坚持全程站在讲台上给本科生上课，一辈子把人才培养刻在心上。

杨德森院士是中国水下矢量声学理论与非线性水下声学的重要开拓者。在杨德森的老师当中，有水声泰斗杨士莪院士，也有新中国老一辈水声专家，对他一生的做人治学影响极深。即便如今他已年近古稀，也始终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科研与人才培养。

2026年春季学期第一天，哈工程水声工程学院杨德森院士，为学生讲授专业核心课程《水声学》“开学第一课”。

两代院士带领一代代年轻科技工作者，从不满足于已有的成熟技术，始终不断探索新的技术方向，走在行业最前沿，一项技术成熟后就直接对接一线应用，与行业形成深度联动。

他们传承下来的不只是专业知识，更是“做人、做事、做学问”的道理。这七个字镌刻在哈工程水声工程学院的大楼里，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而是融入日常的治学本色，是科学家精神最鲜活的传承。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以来，以杨士莪院士为原型的舞台剧《杨士莪》在黑龙江巡演，并已入选中国科协“科学大师剧工程”2026年度第一批“共和国的脊梁”精品剧目。我们希望通过这部剧，让老一代水声人的精神被更多青年科技工作者看见、理解并传承。

“带头干、一起冲”，让青年在一线成长

在一代代言传身教中，我们形成了不追名逐利、踏实深耕的科研风气，也涵养出纯粹浓厚的学术氛围。培养青年科技人才，信任不能停在嘴上，要真正给平台、给资源、给机会。

10年前，我36岁时担任哈工程水声工程学院院长。那时，水声工程学院已经是学校的王牌学院。30多岁能够在这样的核心学院挑大梁，正是学校给年轻人搭平台、压担子的典型例子。

学校持续为青年人才“松绑减负”、搭建成长快车道。比如，设置面向35岁以下青年教授、青年博导的专门评审赛道。目前学校省部级、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中，50%以上的平台负责人由青年人才担任，重大专项也优先支持年轻人挑大梁。

水声人才不能只在教室和实验室里成长，只有真正到了海上，亲手解决极端复杂环境中的真实难题，才是最有效的成长路径。

我当年跟着导师出海，看他们长时间泡在一线；现在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带年轻人。

搞海洋研究的人，几乎没人不晕船。在惊涛骇浪里航行，大家常常要靠晕船药撑着，很多人由于药物代谢尿液都呈红色，即使身体极度不适，甚至一边呕吐，一边仍坚守在岗位上调试设备、监测数据。正是在一次次风浪中，这支队伍真正成长起来。2024年，我们水声技术创新团队被授予第28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

作为团队负责人，我凝聚团队的方法，概括为六个字：“带头干、一起冲”。从提出问题、突破关键技术，到项目申报、工程应用，所有环节我都带着大家扎在一线。

带头人真正把时间精力投入事业，年轻人才会相信这项事业值得坚守。

我常和学生们说，“干国防科研最怕三心二意”“学水声不干水声就是浪费”，国家花了这么大成本培养你，是希望你在最需要的地方发挥作用。我认为，要让年轻人早吃苦，在困难中找到乐趣，等熬过最艰难阶段，亲眼看到技术落地、成果支撑国家需要，就会真正爱上这个行业，一辈子不会动摇。

哈工程水声工程学院参与多次北极科考任务，依托自研设备，在长期冰站开展水声通信、定位与声学环境观测试验。

现在，我们团队骨干大多是80后、90后，战斗力很强。我常跟大家说，我们的梯队建设要做到“5年一个代差”，每5年就要成长出一批能接下接力棒的人，把专业技术传下去，也把老一辈科学家的精神和作风传下去。

深海，是必须回答的国家命题

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办学特色可以概括为“船海核”。“核”围绕核动力技术，“船海”面向船舶工程、海洋装备和水下信息等领域。

2023年9月7日，习近平总书记到哈尔滨工程大学视察，勉励学校“发扬哈军工优良传统，紧贴强国强军需要”。这份嘱托，全校师生牢记在心。

未来，海洋科技竞争将越来越向水下空间延伸，水下信息化、无人化和智能化快速发展，既关系科学认知的边界，也关系海洋资源开发、重大装备发展和国家安全。

深海领域仍有许多“硬骨头”需要攻克，包括深海隐蔽探测、水下长周期无人平台、极端深海环境下的装备可靠性、深海高速隐蔽通信等。这些问题难度大、周期长，但国家越是需要、技术越是困难，就越需要有人坚持。

殷敬伟教授团队“面向极地立体观监测平台的声信息传输技术及应用”项目，入选2024年度信息通信领域十大科技进展。

育红透专深人才 做使命担当科研

2026年至2035年，是我国向科技强国目标冲刺的关键阶段，也是哈工程强化船海核特色、提升科技创新能力的“黄金十年”。

有人问，一所地处东北内陆的高校，为何能在船海领域形成鲜明特色？一方面，学校建有消声水池、混响水池、高速拖曳水池等一系列国内顶尖科研平台，为水声与海洋装备研究提供重要条件；另一方面，我们始终把“在实践中成长”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

本科阶段，我们把实际工程任务中的核心技术提炼为课程，让学生从编程、硬件设计到系统搭建全程动手；硕士、博士阶段，学校与行业院所开展联合培养，让学生全程参与真实科研项目。

绝大多数涉海高校都不直接毗邻深海，想要开展深海实验，都必须出海远航。为了补上短板，我们在三亚建成教育部特批的南海研究院，目前参与涉海科研的研究生大多数都有全程参与出海实验的经历。

评价一所高校的学科发展好不好、科研做得实不实，我认为核心要看“三个有没有”：有没有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有没有解决行业企业一线痛点，有没有真正落地应用。

做科研不能走“抢项目、攒成果、再急着报下一个项目”的路子。我们要做“使命担当型科研”，把国家急需作为选题，把一线难题转化为课题，让成果真正解决问题。

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哈工程研发的船舶无人远程遥控动力定位技术、回收平台振动噪声测试分析技术以及回收平台运动测量技术助力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这些年，我始终坚守在水声这片“蓝海”。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个人发展只有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才会拥有真正广阔的舞台。国家不会亏待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也不会辜负长期坚守在关键领域的科技工作者。

水声研究不易“出圈”，长期面向深海、面向国防，很多成果不能被外界看见，很多艰苦无法轻易言说。正因如此，这个领域更需要一代代青年科技工作者接续坚守，把青春投入国家最需要的领域。

“三个拥抱”，走向更深的蓝

面向“十五五”，哈工程提出“拥抱未来、拥抱智能、拥抱企业”。“拥抱未来”，指提前布局战略新兴方向；“拥抱智能”，意味着不只是把人工智能当作辅助工具，而是让智能思维进入科研范式和基础研究；“拥抱企业”，则是打破校企壁垒，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要求“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推动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打通基础研究、应用开发、成果转化的创新链条”。

对此，我深有体会。

讨论学校规划时，有同事建议把“拥抱企业”改成“拥抱行业”或“拥抱产业”。但我坚持保留“拥抱企业”，因为企业离市场最近，也离真实需求最近，最清楚一项技术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有没有价值。

高校和企业不是创新链条上彼此分离的两个节点，而应当共同提出问题、开展研发、验证成果。真正的成果转化，不应等项目结束后再拿着成果找应用场景，而应从一开始就面向真实需求，与企业和行业单位共同研发。

现在，哈工程正加速与行业头部院所、龙头企业共建高能级联合研究院，联合开展人才培养。

以光纤水听器阵列项目为例：企业有规模化制造优势，但提升探测灵敏度、实现远距离精准探测、解决海洋环境适配、目标自主探测识别等底层关键技术，离不开高校的基础研究支撑；核心环节突破后，再联合企业优化工艺，最终做出实用化深海装备。

水下通信属于“小众高精尖”领域，单一学科、单一单位很难解决全部问题。为此，我牵头在中国通信学会创建水下通信专委会，汇聚通信、海洋、水声等领域的研究者，让不同专业围绕共同难题协同攻关。专委会成立不久便获评学会优秀专委会，也证明跨学科碰撞能够为专业领域带来新的创新活力。

作为中国科协十一大代表，我期待科协组织进一步发挥桥梁纽带作用，搭建常态化的校企合作和跨学科协同平台，在成果落地、联合人才培养等关键环节形成长期机制，让高校科研能力更精准地匹配国家、行业和企业需求。

“十五五”时期，是科技强国建设的关键攻坚期。对我和团队来说，这份机遇与挑战，已经化作每天在实验室里的坚守、在深海试验中的搏击，在人才培养上的倾注。

面向未来，我希望更多年轻人走进水声、热爱水声、扎根水声。

深海很远，使命很重，但只要一代代人接续奋斗，中国水声事业就一定能向更深处挺进，中国的深蓝梦想也一定能在不懈探索中照进现实。

编者手记

深海，是人类认识地球、开发海洋的重要前沿，也是事关国家安全与长远发展的战略空间。深海难题，考验的不只是科研能力，更考验科技工作者能否耐得住寂寞，在国家最需要的方向上久久为功。

掩卷而思，殷敬伟那些脱口而出的话语仍在耳畔：“带头干、一起冲”“做使命担当型科研”……

“十五五”开局之年，科技强国建设进入关键攻坚期。像殷敬伟这样的中青年科技领军人才正在走上舞台中央，他们接过了老一辈科学家的严谨与坚守，也有面向未来的开放与务实。他们既关注基础研究的源头突破，也重视成果在国防和产业一线落地。这也正是新时代我国科技工作者最可贵的精神风貌。

深海很远，但有一批批青年科技工作者接续奋斗，中国的深海梦想，也必将在不懈探索中照进现实。

中国科协之声访谈编辑 陈尽美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