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9.17
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平均海拔超过3500米的高原上,有一位藏族女医生。她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现代医学技术、诊疗规范和健康管理方法送到农牧民家门口,助力基层医疗队伍建设,用生命守护生命。她叫谭晓琴,是甘孜州炉霍县虾拉沱镇中心卫生院副院长,一名基层医疗卫生科技工作者。
谭晓琴说,自己很喜欢当地牧民给她起的名字——“波莫门巴”。在藏语里,“门巴”是医生,“波莫”是女儿。在牧民眼中,她是“女儿医生”;在基层卫生体系中,她是将医学技术送到“最后一公里”的科技工作者。
中国科协之声的编辑几次联系谭晓琴采访时,她不是在出诊的路上,就是刚忙完门诊。“刚看完门诊病人,才顾上看手机”“下午闲下来再联系吧”……电话终于接通时,她刚从一位胃癌病人家中出诊回来:“病人这几天不好好吃饭,我放心不下,去看了看。”
谭晓琴说,自己的梦想很简单:希望这里的农牧民小病不出乡,大病不出县,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及时的医治。

以下是谭晓琴特别为中国科协官微“中国科协之声”讲述的她的故事。
土坯房里的医生
2026年夏天,我坐在虾拉沱镇卫生院的诊室里。诊室外,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波莫门巴”——我有病人来了。
虾拉沱镇是炉霍县的一个高原乡镇,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农牧民散落在河谷和山坳中,村子与村子之间,隔着一座又一座山。
二十二年前,我从成都医学院毕业,正式到虾拉沱镇卫生院工作。那时的卫生院还是土坯瓦房,除了药房是单独的房间,诊室、病房、办公室全挤在一间屋子里。这里没有自来水,连一根像样的棉签都没有。医疗设备只有听诊器、体温计、血压计这三样。
按照我当时的学历,我完全可以留在成都、重庆,或者去别的大城市工作。为什么偏偏选择这里?不单单因为这里是我的老家。
我的阿爸在这里当了三十多年的乡村医生。小时候,我看着他背上药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那时我便觉得,当医生就是这样:哪里有病人,就去哪里。我要把医疗技术送到最需要的人身边去。阿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大城市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在老家,你能救很多人。”
如果病人患了小感冒、高血压,我多说几句话、多跑一趟,就可能拦下一场大病。做一件很小的事,都能实实在在帮到一个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我留在家乡最大的理由。
刚上班的头两年,我什么活儿都抢着干,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我们老院长对我说:“你就像一只很有激情的小山羊,但是待个几年,犄角会被磨没。”
我当时不乐意听,觉得自己的热情永远也不会被磨平。后来我才明白,他想让我知道:光有热情没有用,你得学会在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想办法把事情做成。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当地老百姓对打疫苗很抗拒。我们把疫苗装进冷链箱,走村入户去找需要打疫苗的适龄孩子。可一到人家门口,家属就把小孩藏起来了,他们认为:“我的孩子没病,你为什么要给他打针?”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地讲解:打了疫苗,小孩以后能避免一些疾病,多一份安全。
还有牧民觉得,高血压就是头疼,吃一两天药,头不疼了,药就可以停了。我们就耐心地告诉他们不能停药,翻来覆去地劝说,翻来覆去地检查。同时,我们把健康知识翻译成藏语,走村入户进行宣讲,还挨家挨户给慢病患者建起了健康档案。
慢慢地,有病人认可了我们,回来复查,还有人说:“那个小医生看病还真有效。”我会说本地的方言,我知道牧民的想法和苦衷,还会在看病时和他们聊一些家长里短。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恰恰是建立信任的开始。正是这份信任,让现代医学的科普、预防和慢病管理在高原上扎下了根。后来,病人都开始叫我“波莫门巴”,这是藏语“女儿医生”的意思。

谭晓琴为患者看诊。
“苹果妹妹”与“土豆弟弟”
作为基层医疗科技工作者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无奈的事。
有个十五岁的藏族男孩,父母早逝,一直跟着姑婆生活,因为一次意外造成了高位截瘫。
家里条件差,男孩没做任何康复治疗就回了家。日常护理跟不上,没多久,身上就长出了褥疮。他亲戚找到我时,那处褥疮已经烂到碗口大。我戴了两层口罩,刚走到房门口,腐臭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我蹲下来给他换药,用剪刀一点点把坏死的腐肉剪下来。他没有知觉,全程不觉得疼,插着气管,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的嗅觉没有失灵——他也能闻到那股味道。然而这个男孩还是那么乐观,每次我去换药,他都会侧过脸,朝我竖起大拇指。我照顾了他一个多月,可他的病情太重了,最终还是走了。
直到现在,我一闭眼,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他竖着大拇指的笑脸。
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几次助产的经历。刚工作那几年,经常半夜被人敲开门,说家里有产妇难产了。那时候在藏区,生孩子被视为一件不洁的事,产妇不能在正屋生产。她们有的被安排在储藏室,有的被直接拉到牛圈里。
有一次去助产,我推开牛圈的门,就看见产妇蜷缩在几堆干草上。她身下只垫了一件薄衣服,旁边不远处,牛粪还在冒着热气。还有一次,我在储物间里为产妇接生,左边堆着苹果,右边堆着土豆。我和护士开玩笑说,生个女孩就叫“苹果妹妹”,生个男孩就叫“土豆弟弟”。可孩子一出来,脐带绕颈,全身乌紫,没有一丝呼吸。我连犹豫的工夫都没有,摘下口罩就俯身做起了人工呼吸。
基层条件有限,但我只想倾尽全力,把我掌握的每一项医学技术都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2026年1月,谭晓琴(左)接诊婴幼儿。
2010年4月,我又接到一次急诊。夜里十点多,我已经睡了,产妇家属赶来敲门。等我赶到并处理完所有事,准备离开时,突然一阵眩晕,天旋地转。我走到水管边想喝口水缓一缓,整个人就直接栽倒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只当是前一晚累狠了,没往心里去。
但从那之后一直到10月,我反复咳嗽,什么药都压不住。我从县医院看到州医院,又辗转到省医院,跑了一个多月,做了四次支气管镜,终于等来了活检结果——我得了肺癌。
那一年,我27岁。
“永久牌”与“飞翔牌”
确诊之后的那段日子,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很多事。但最让我揪心的,是我的阿妈。
她一个字都不识,医生把她叫过去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她在纸上按的是手印。身边的亲戚都劝她放弃,怕最后人财两空。她当时说的那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死也死在病床上,砸锅卖铁也要医。”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后来,我转到成都363医院做伽马刀和化疗,用当时的话说,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回头看,我运气其实不算差,肿瘤长在气管里,很早就出现了明显症状,发现得还算及时。
化疗结束的那年春节,我回了家,村里人看见我好好地活着回来,都觉得这是个奇迹。
现在回头看这场大病,我不觉得它全是坏事。我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从参加工作开始几乎没好好休息过,偶尔回家也只是给爸妈洗洗衣服,连好好照顾他们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留下阿爸阿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场病还让我收获了一份特别宝贵的经验:我看问题的视角变了。以前作为医疗科技工作者,教科书上写“头痛分为胀痛和刺痛”,那只是我要背下来的考试知识点。等我自己生了病,做完化疗,胃酸翻涌到止不住想吐,气短得连几步路都走不动的时候,再听见病人跟我说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就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具体感受。
一场病,让我从一个站在床边的医者,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的被医者。这种身份角度的转换,是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教不了我的。
在我确诊肺癌在家养病的时候,有老乡找到家里,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找谭医生给我看看病?这让我感受到了老乡们的认可。他们需要我,为什么我还要萎靡不振?当时,知道我生病的乡亲们聚集在白塔下,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为我转塔祈福。那些大爱给了我活下来的勇气和能量。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好起来,回到工作岗位。
后来,越来越多的媒体关注到我的故事,我也拿到了一些荣誉,但我觉得那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它是属于我们整个基层医疗群体的。
在我们卫生院,大家平时开玩笑时说,现在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叫“永久牌”,一类叫“飞翔牌”。“飞翔牌”的人,心没在这里,工作一两年就会离开;“永久牌”的人,心里有牵挂,走不开。我是典型的“永久牌”,我阿爸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我接着他的脚步,又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
由于身体的原因,我和丈夫结婚后没有再要孩子,膝下有一个继子。每个人的人生都难免有缺憾,既然没法决定生命的长度,那就尽量把生命的宽度拓宽。只要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多看一个病人,多跑一趟出诊,我就多赚一天。
我的微信名叫“琪梅绒姆”。这个名字是藏文老师给取的,“琪”是泉眼,“绒姆”是贤惠、长命,合在一起,便是无痛无灾的祝福。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有一天,这里的老百姓看小病在乡卫生院就能看好,大病在县医院就能处理。现在连我们县医院都能做开颅手术了,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我看来,这是医疗科技向基层延伸实实在在的证据。
只要我还守在这里,我就永远是大家的“波莫门巴”。

谭晓琴前往牧民家看诊。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