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11.20
近日,在中国工程师联合体换届大会暨第二届理事会第一次会议期间,中国科协之声对话王海峰,分享了他对AI时代工程师转型之路的深度思考。

人物简介
王海峰 中国工程师联合体副理事长、中国电子学会副理事长、百度首席技术官。
能力重塑:工程师的新定位
中国科协之声:AI时代合格工程师,需要迭代哪些核心能力?哪些能力是AI无法替代、工程师必须守住的核心素养?
王海峰:当前大模型、智能体快速迭代,AI正在重构研发范式。在AI时代,工程师的角色正从“工程实现者”向“智能体指挥官与系统架构师”倾斜。在我们的产业实践中,AI大幅降低了研发门槛,算法与工程的边界日益模糊。工程师需要具备基础理论素养、工程实践能力和产业视角,这也是AI无法替代、工程师必须守住的核心素养,在把握基本原理、了解前沿技术动向、明晰技术边界的基础上,能够深入复杂的应用场景,理解真实需求,并将其抽象为可落地的技术方案,设计工程架构,运用全栈工具链,完成从需求到上线的端到端交付。
中国科协之声:从企业研发角度,怎么引导工程师建立工程判断力,避免过度依赖AI工具带来的技术风险?
王海峰:要避免AI时代研发工作陷入“重产出、轻判断”的陷阱,企业可以从能力培养、机制约束和文化熏陶等角度管理工程师的工作,引导工程师建立工程判断力,避免过度依赖AI工具带来的技术风险。
能力培养方面,在培养基础理论素养、工程实践能力和产业视角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系统全局把控、系统设计洞察、极限场景破解等能力;机制约束方面,运用AI赋能,发挥人工智能和工程师各自优势,建设人机协同机制,保障研发流程的高效和安全;文化熏陶方面,强化务实自驱、负责到底的工程师文化。
人才建设:补齐复合型短板
中国科协之声:您如何看待国内AI工程师队伍现状?从平台、机制、生态角度,应当如何壮大高质量工程师人才队伍?
王海峰:当前,我国人工智能工程师队伍呈现出“整体规模大,顶尖工程人才和复合型人才缺乏”的结构性特征。
一方面,我们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工程师群体,学习能力强、工程交付效率高,为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和应用的快速普及提供了坚实人才支撑。但另一方面,面向大模型与智能体带来的技术代际跃迁,两类关键人才的供需缺口依然突出:一是能够突破底层算力架构、基础模型算法和核心框架的顶尖工程师;二是既精通AI前沿技术原理,又具备产业实践经验、深谙制造、能源、医疗等专业领域专业逻辑的复合型人才。
要破解这一结构性难题,需要从平台、机制和生态三个维度,产学研协同发力,培育壮大高质量人工智能工程师队伍。
平台角度。科技领军企业打造技术平台,一方面为工程师提供磨砺顶尖工程能力的实战练兵场,另一方面让广大中小企业工程师和高校开发者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二次创新,在实战中积累产业经验。产学研协同,依托工程师联合体等行业组织,梳理传统产业转型中的真实痛点,设立跨界联合实验室或产业创新中心等,让工程师在解决真实场景问题的过程中完成向复合型人才的蜕变。
机制角度。建立健全工程人才评价与激励机制,突出“工程实绩”与“产业贡献”导向,让优秀的人工智能工程师能够心无旁骛地深耕技术。打通校企“双聘制”,推动高校导师与企业资深技术专家的双向流动,一方面,让企业一线技术专家走进高校担任产业导师,参与课程设计与工程硕博士联合培养;另一方面,支持高校青年教师和研究生进入企业研发一线,缩短人才从校园到产业的适应周期。
生态角度。发挥工程师联合体的桥梁与标准引领作用,牵头联合龙头企业、科研院所,制定AI时代工程师能力与职业技能标准,为广大软件工程师提供转型指引。同时,常态化举办高水平竞赛、技术沙龙与前沿研学等,促进跨企业、跨学科的技术碰撞与经验共享。
组织变革:迈向智能任务网络
中国科协之声:百度很早就布局深度学习与大模型,全栈技术布局完整,站在产业工程师和技术研发管理者视角,您如何看待百度AI发展的下一个五年?
王海峰:百度十几年来在AI全栈技术上持续投入,拥有深厚技术积累,未来仍将在AI全栈技术上坚持投入,不断强化各层协同,并持续将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
中国科协之声:李彦宏近期提出未来几年将进入“智能组织”时代,组织从岗位单元转向人和智能体协同的任务网络。在智能组织转型过程中,工程师群体将迎来哪些新机会,又会面临怎样现实挑战?工程师自身应当如何调整定位,适配智能组织的变革要求?
王海峰:工程师群体应该打破岗位边界,扩展自身的能力。传统的组织,是以岗位为中心,讲的是人岗匹配,一个萝卜一个坑。AI时代的组织,将变成以任务为中心。岗位,是工业时代的单元;任务,则是智能时代的单元。未来的组织,就是一个任务的网络。AI让每个人的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扩展,一个人可以扮演多个角色,承担多个岗位的任务。高价值个体不再被单一岗位绑定,可同时参与多个跟他能力高度匹配的任务,其认知、经验与判断力可以被多次复用。同时,岗位分工没有那么细了,部门墙减少,组织活力和效率,自然而然也会提升。
那岗位会不会消失呢?岗位不会消失,但会收敛,未来大致会分为两类岗位:一类负责创造新东西;另一类负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连接,让对方对你产生情感、建立信任。
未来,岗位依然存在,但岗位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未来,组织依然存在,但组织是以任务为核心,是一张人和智能体协作的任务网络。
价值守正:伦理与长期创新
中国科协之声:AI技术广泛进入千行百业,算法偏见、安全风险、伦理问题越来越突出。AI工程师是技术实现的主体,应当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企业、行业组织如何把伦理、安全的要求嵌入工程师的研发全流程?
王海峰:人工智能是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正在深度渗透千行百业,成为经济社会发展跃迁的智能基础设施。在这个过程中,算法偏见、安全风险、伦理问题等也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这些问题一方面需要从算法、数据、安全等技术角度持续创新不断完善,另一方面也需要国际社会、各国政府,以及社会各界的共同关切。工程师作为人工智能技术的工程实现者,要弘扬科技向善的工程师文化,在工程实践中把为全人类谋福祉作为价值实现的目标。
同时,要让负责任的AI真正落地,需要通过政策引导,让企业和行业组织构建“制度约束、工程化工具链与行业规范”的系统化治理机制,引导研发体系符合安全与伦理要求。
中国科协之声:同时兼具科研学者和产业CTO双重身份,您怎么理解新时代工程师群体的科学家精神与学风建设?面对急功近利、重应用轻基础的行业现象,工程师群体如何坚守求真务实,平衡短期业务目标与长期原始创新?
王海峰:科研学者侧重“0到1”的真理探索,而产业CTO则需要在技术创新的基础上侧重“1到N”的规模化商业价值。新时代的卓越工程师,需要具备科学家精神和卓越的工程科技能力。
大模型、智能体等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行业竞争白热化,工程师群体要以严谨求真的学风筑牢技术创新底座,并从组织层面,以机制保障短期业务目标与长期技术创新的平衡。
企业生存需要重视短期投资回报率,但基业长青则更需要长期投入持续创新。当然,长期创新必须是从产业真实需求出发凝练的重大科学问题,而不是凭空想象的空中楼阁。短期应用与长期基础研究并非水火不容,最佳的结合点在于“从真实应用场景中提炼科学问题”。用应用场景反哺基础研究,用基础突破破解应用难题。在机制建设上,鼓励工程师持续钻研底层技术,让那些愿意坐“冷板凳”、啃“硬骨头”的实干家既能赢得学术尊严,也能获得商业回报。
开放竞合:奔赴工程师新跃迁
中国科协之声:人工智能是高度全球化的领域,技术竞争与合作并存。中国工程师联合体在推动中外工程师交流、技术开源开放、参与全球AI治理方面可以发挥什么作用?我们应当如何在自主创新前提下,开展更高质量国际工程科技交流合作?
王海峰:在当前人工智能全球化竞合交织的背景下,技术本身无国界,但技术发展有主体。面对国际形势的剧烈变化和前沿技术的快速演进,“自主创新是立身之本,开放合作是破局之道”。唯有拥有自主可控的技术硬实力,才能在国际合作中赢得平等对话的“入场券”;而唯有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才能避免在封闭中落后。
作为连接中国广大工程师队伍与国际工程科技界的重要组织,中国工程师联合体,需要发挥“桥梁、平台与标准”的重要作用,推动中外工程科技界在开放合作中实现共赢。
工程师联合体可以做中外工程界互信对话的“民间桥梁”,通过工程技术交流合作,建立起基于专业理性与共同挑战的互信纽带。工程师联合体可以做技术开放与普惠共享的交流平台,输出中国成熟的工程解决方案与数字基建经验,以技术普惠赢得广泛的国际认同。工程师联合体可以将中国在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和产业应用中的丰富工程实践,转化为可落地的国际标准提案,积极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中国科协之声:您对中国工程师联合体接下来的工作,有哪些重点设想与期待?
王海峰:人工智能时代,工程师的角色、能力模型以及组织形态正在经历深刻变革。中国工程师联合体可以从机制建设、规范引导等层面,联合领军科技企业、顶尖高校与科研院所,推动建立工程师能力新标准与培养体系,探索敏捷协同的新型产学研用机制,引导重塑面向新时代的工程科技人才评价与激励方式,鼓励广大工程师和产业界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时代,实现中国工程师队伍从“规模红利”向“智能红利”的战略跃迁。
此外,中国工程师联合体可以进一步发挥民间科技外交的独特优势,打造开放包容的全球工程科技交流高地,助力中国工程师和中国技术方案更顺畅地走向世界舞台,在开放合作中提升我国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中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