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木质船体，大宋福船何以远航万里？

1974年的夏天，在福建泉州湾的后渚港，一艘沉睡了700多年的南宋木船被发掘出土。这艘船残长24.2米、残宽9.15米，载重量约200吨。其精湛的造船工艺，向世人无声地诉说着我国古代文明向海而生的非凡勇气。

在仅靠木材与手工的时代，先民们究竟是如何造出这些劈波斩浪的“大国重器”的？

泉州湾宋代海船挖掘现场

多重外板技术，让船体穿上铠甲

这艘在泉州发现的南宋木船，是从东南亚满载香料归航的“福船”类型的远洋商船，而“福船”是古代造船业的标杆。

考古学家发现船壳板采用二重板至三重板叠合而成，为中国古船船壳连接工艺提供了极为罕见的实物资料。

那究竟什么是“多重板”？

顾名思义，即船壳外侧叠加两层或者三层甚至更多层木板。

因为宋代海船以及部分内河船，船壳弯曲弧度大，若采用单层的厚板弯曲成这种弧度，则较为困难。于是，先民创造性地改用多层薄一些的木板进行叠合，这样更容易制作成弧度大的船壳。同时，每层板材可取材于相对较小的木料，取材、建造和维修也更为容易。

从国内外发现的古船看，西沙群岛“华光礁Ⅰ号”沉船船壳达6层外板，马可·波罗在游记中也曾记述中国元朝海船建有6层外板。

这种多重外板技术，相当于为船体穿上了“多重铠甲”，是宋元时期中国古船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和成熟的表现，也让以福船为代表的海外贸易船只，逐步推动形成繁忙的“海上丝绸之路”。

随着明代后期造船业衰落，多重外板技术逐渐淡出不用。但它背后“以人为本，以用为体，以合为通”的重要意义，依旧映照着今天科学攻关时“攻坚克难、集成创新”的朴素真理。

鱼鳞式搭接，让多重板无缝对接

让多重板实现无缝对接的，则是“鱼鳞式搭接”工艺。

鱼鳞外板图

这种工艺的特点是搭接断面处的上列板外侧面位于下列板外侧面的外侧，上下板列断面形成锯齿形的台阶，形同鱼鳞，故称“鱼鳞式搭接”。当一块外板受损脱落，内层木料仍然能保护船舱不透水。

泉州南宋海船船壳的三重板结构

这些技术不仅解决了远行取料和维修的难题，更是古代“天人合一、务本创新”的务实体现。

那如何保证不漏水？

匠人在多重板夹缝之间填入麻丝、竹丝与桐油灰等具备可塑性的艌料，一层封一层，让木板之间滴水不漏。

今天，在国家海洋博物馆里，有一艘按1:1比例复原的仿宋元福船。船壳板采用鱼鳞状的多重板结构，将我国古代这一重要造船技术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国家海洋博物馆1:1比例复原的仿古福船

这门非凡手艺何以在中国悠久的典籍中鲜有正源？

出身于泉州造船世家的黄乌锥，对“鱼鳞搭接”与“多重船板”这两项海船建造技艺并不陌生，其祖辈传下来的“鱼鳞册”建造技法，正是包含了这两种技术。

据黄乌锥回忆，重板结构这一造船瑰宝是自古就流传的保密技法，几乎没有翔实的文牍记载。那些记录了木制胎样、龙骨接榫等造船技术的古老口诀，以最接近无声的方式在匠人间流转千年。只有考古发掘的浪尖残骸，为后人拼出一张横贯南海的科技版图。

举国体制造船，海上追梦

体型如此宏大的船只是如何建造出来的呢？

这依靠的是体系化的政府统筹。

翻阅《宋会要辑稿》可知：宋朝在中央设立直属修船机构；宋太宗至道三年（997），官方造船高达3337艘。

宋高宗曾下诏“市舶之利，颇助国用，宜循旧法，以招徕远人，阜通货贿”。

意思是说，宋代海外贸易带来的财税收益，应当沿用旧制，以此招揽海外各国商人前来通商，让中外货物商贸更加繁盛、流通兴旺。

可见，宋朝时就高度重视海外贸易，把市舶收入当作国家重要财源，造船业也因此格外兴盛。可以说，中国古人对海洋的追梦是举全国之力的宏大科学事业。

参考资料：

1.袁晓春：《宋船船壳有5层外板明船仅剩2层》，深圳晚报，2016年1月7日

2.何国卫：《泉州南宋海船船壳的多重板鱼鳞式搭接技术》，《海交史研究》2016年第1期

3.《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南宋海船残体》，福建省文物局，2022年

4.黄乌锥口述，吴拏云整理：《解密泉州古船建造技艺“鱼鳞册”构筑远洋“坚盾”》，泉州网，2016年

（作者：曾青松 中国造船工程学会船史研究分会副秘书长、武汉理工大学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