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科技智库职能共识及强化举措探讨

党的二十大报告对“完善科技创新体系”作出了全面部署，首次将强化科技战略咨询纳入科技创新体系建设的总体部署。202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致中国工程院建院30周年的贺信中提出，希望中国工程院强化国家高端智库职能。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擘画了我国“十五五”时期发展蓝图，其中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是“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之一。科技智库大有可为，也必有作为。

当前，各级政府在职能转变过程中，持续加强内部政策研究能力，对智库“外脑”的高质量研究要求也日益提升。科技智库作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的重要组成部分，面临国内外复杂形势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蓬勃发展的局面，理应进一步厘清其职能的价值内涵与制约因素，发挥智力资源服务国家决策的最大效能，持续发挥引领作用。当前，关于科技智库的研究比较分散，已有研究大都是从研究方法、影响力传播、智库评价等角度探讨智库建设，本研究从科技智库职能视角，旨在厘清基本概念，提炼基本共识，系统探讨强化科技智库职能的举措。

一、我国科技智库基本概念和科技智库职能的价值内涵

（一）职能视角下的科技智库

智库也称“思想库”，其内涵丰富，但概念和边界较为模糊。概念界定既要尽可能地简化又要尽力涵盖智库必备的属性，现有的大多数智库概念很难完全让人满意。现实中的智库概念模糊，因此给人造成“智库是个筐，啥都可以装”的困惑和误解。科技智库作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聚焦科技创新领域，既兼备智库智慧性、战略性的一般特征，也独具科技领域客观性、知识密集性的鲜明特色。关于科技智库，学界也给出过相关定义，如白春礼认为，科技智库主要是从科学技术影响和作用的角度研究事关全局的重大问题，从科技规律出发前瞻思考世界科技发展的走势，并对经济社会发展的重大问题提出具有前瞻性和建设性建议的机构组织。

相较于从定义角度对科技智库进行界定，从职能或功能层面来界定科技智库更为科学。职能，指事物或机构应当具有的职责、使命。功能指事物或机构对外发挥的有利作用。职能是对智库主体属性的界定，功能是对智库主体与受众对象、竞合对象关系属性的界定。科技智库的职能在于解决决策中的科技问题、预判未来科技发展趋势、推动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发展，研究侧重于提出应用性和对策性的建议。

我国具有比较完整的科技系统和丰富的科教资源，科研单位下属的情报所、政策研究所毋庸置疑属于科技智库，从事硬性科技研究的科研人员也会涉及相应的软科学研究。科研院所、高校、企业都有从事相关产业战略研究的队伍，综合性智库也有涉及科技的咨询研究。科技企业和社会组织依托自身数据、技术优势组建的科技智库为智库体系注入了新鲜血液。另外，根据国家需要临时组织多领域专家参与的大型咨询研究组以及一些重要的学术会议（如“香山会议”），直接对接国家重大科技计划，也发挥着科技智库的功能。

（二）科技智库职能的价值内涵

智库建设已经成为我国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内容，其真正价值在于为政府发挥理性决策作用提供渠道，为决策提供理性的解决方案，其生存之道在于提供高质量、具有前瞻性且影响大的研究成果。

科技智库的职能决定了其需要从科技咨询的角度来支撑行政决策，将技术逻辑转变为行政逻辑，从学术研究思维转变为决策咨询思维。其职能的价值内涵在于：一是战略决策支撑，为行政决策中遇到的问题提供科技认知的依据，对不同路线措施可能产生的结果做出分析和判断；二是引领创新方向，有能力敏锐感知世界科技发展前沿，主动开展前瞻性储备性政策研究，以高质量研究成果引领科技创新方向；三是知识传播与人才培养，通过向公众普及科技与政策知识，提高公众对重大科技议题与国家科技战略的理解与认同，并以决策咨询和研究实践为牵引，培养兼具政策视野、科技素养和创新思维的复合型人才。

二、研究方法与研究对象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围绕强化我国科技智库职能主题，使用半结构式的问卷调查、专家研讨等方式获取一手材料，探讨各界关于我国科技智库应具备的能力、职能发挥、发展制约因素等的认识，以及强化科技智库职能的举措。调查问卷从我国科技智库建设、智库职能发挥两个方面设计调研提纲，从科技智库的职能内涵、具备条件、研究能力、发挥形式、影响因素等核心维度设计细分指标；在职能选项上设置标号排序进行重要性衡量，问题形式为多选题和开放性主观答复相结合，以收集受访者对我国科技智库建设和职能发挥的具体建议。此外，机构问卷中还包含受访者的基本信息，用于获取受访者对科技智库的了解程度，以及其在科技智库研究中所扮演的角色等。

（二）研究对象

2024年11月至12月，本研究通过纸质问卷、网络链接、专家研讨等方式对71位深度参与科技智库咨询项目研究的专家、政府官员和管理人员进行调研，其中，91%的受访者具备高级及以上职称且对科技智库有深入了解，96%的受访者都从事过科技智库项目研究。受访者基本信息见表1，受访者所在研究领域及单位类型分布见图1。

表1 受访者基本信息示例(节选8位)

图1 受访者所在研究领域及单位类型分布

三、科技智库职能的发挥形式、制约因素以及科技智库应具备的核心能力

（一）科技智库职能及发挥形式

本研究对科技智库在经济社会发展中应具备的职能进行了排序，依次为：支撑政府决策咨询、制定科技战略与规划、实施与评估重大工程、研判科技安全、引领产业发展、研究科技政策、从事学术研究与科技交流合作、进行科学普及与传播等。就科技智库职能的发挥形式，问卷调查结果如图2所示，排名前三位的是向政府提供咨询建议、承担政府委托的咨询工作、论坛研讨会等组织传播，占比分别为99%、92%和77%。

图2 科技智库职能发挥形式

（二）影响科技智库职能发挥的制约因素

当前，各类科技智库结合自身优势和特色，凝练主攻方向，一定程度发挥了科技智库的功能和作用。然而，同世界知名智库相比，我国大多数科技智库建设仍处于起步阶段，依然存在一些制约科技智库职能发挥的内部建设问题和外部环境问题。

研究对影响科技智库职能发挥的制约因素进行了统计，统计结果如图3所示。制约因素整体可分为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外部因素主要表现为：决策部门与科技智库交流渠道少；决策制度不完善；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公众对科技智库的关注度不高。内部因素主要表现为：智库人才队伍结构不合理；政策认知不全面；智库研究问题导向及需求不明确；数据资源获取、共享难；研究质量不高等。

图3 影响科技智库职能发挥的主要制约因素

（三）科技智库应具备的核心能力

科技智库的能力建设是其职能发挥的核心支撑与根本保障。在知识驱动发展的时代，持续强化其核心能力，不仅是科技智库自身发展的需要，更是国家创新体系高效运转的战略性要求。

对标世界知名智库，本研究调研了一流科技智库应具备的核心能力，主要包括：一流的研究能力（包括战略分析能力、科学的研究方法、权威数据挖掘分析能力和统筹协调能力）；专业的数据资源支持；稳定的资金支持；特色鲜明的研究领域；独立且不受干扰的研究；多元顺畅的成果应用渠道；高效完善的成果质量控制机制等（见图4）。

图4 一流科技智库应具备的基本核心能力

四、强化我国科技智库职能的实践路径探讨

在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发展格局中，科技智库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据有关统计，我国以科技为主要研究领域的特色新型智库已有百余家，另有不少综合性智库也开设了专门的科技创新研究机构，或将科技创新作为重要研究内容。我国科技智库大都起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体制内的情报机构或研究机构，或者是行政部门下属的事业单位。这种形式提供给研究人员长期稳定的岗位，能够吸引一批学者投身于咨询工作。但这种形式也存在机关化特征明显、创新活力不足、自主权不足、资源配置行政化、人才评价体系扭曲与激励不足等弊端，在体制机制上和现代智库有着较大区别，职能发挥上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为此，有必要在现有条件下，从以下几个方面发力，持续推进科技智库真正建设成为国家倚重、特色鲜明的世界一流科技智库。

（一）营造开放包容且成果严谨的科技智库研究生态

科技智库立足于国家与民族复兴的战略高度，以及其独立思考与判断问题的职能属性，要求科技智库必须具备国际视野，并构建起开放包容的研究氛围，以及与严谨扎实的研究成果相得益彰的研究生态。科技智库的产出是思想观点，即使在大语言模型技术发展迅猛、人工智能技术赋能各行各业的情况下，智力劳动成果依然无可替代。包容，是为了释放创造的潜能，营造科技智库敢于讲真话、讲实话的研究环境，弘扬独立思考的精神。鼓励支持有热情、有干劲的研究人员负责或参与研究，增加以强化职能为核心的培训与交流频率。另外，由于科技智库成果影响深远，因此，成果产出不必局限于研究周期，且成果产出时须经过严格、科学的论证，得出的成果必须是严谨的。同时，各级科技智库之间应建立协同创新的机制，搭建成果交流及共享的平台。

（二）构建特色鲜明的战略咨询研究体系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意见》指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应当具备的基本标准之一就是“特色鲜明、长期关注的决策咨询研究领域及其研究成果”。中国特色新型科技型智库在定位上要牢牢把握“中国特色”和“新型”两个要素，贯彻落实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立足中国国情，服务党和国家发展大局，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以人民为中心，构建面向全球科学问题和国家重大需求的系统性战略咨询研究体系。

科技智库在研究与选题方向上，务必紧密贴合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以促进我国科技创新、提升我国科技实力和国际竞争力为总体研究目标，确保研究工作始终服务于发展大局；立足于中国科技发展的现状、规律与未来方向，将科技前沿与现实需求（一线科技、各类科技计划等）相结合，持续深耕若干重点科技领域的前沿与战略研究；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贪大求全，聚焦关键，致力于形成稳定、长效的研究领域和研究机制；高度重视研究的前瞻性与储备性，提高对国内外科技前沿动态与重大工程进展的跟踪、了解与掌控能力，加强对超前性重大问题的研判，增加储备性研究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加强与决策部门的沟通，使得研究更有针对性，更贴合决策需求。

科技智库在研究广度上，需要有经过精心设计的战略性布局实现全面覆盖。国内外发展环境越发复杂，动态变化的创新性和不确定性也在加强，这对政府决策管理科学化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科技智库研究往往涉及科技、经济、社会多领域的问题，综合性、跨学科特征明显，在研究布局上就要求智库研究者立足科技，而又超越科技。同时，必须深刻把握“科技创新靠人才，人才培养靠教育，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内在一致”的规律性认识，坚持系统思维在研究广度上的布局。

（三）组建科学合理的研究团队开展有组织科研

科技智库高质量研究成果关键在于研究团队组建，在管理人员完备的情况下开展有组织科研。构建科技智库研究团队应以战略科学家、高水平科技智库领军人才为核心，以专业研究人员、管理人员为补充和支撑，同时灵活运用“旋转门”机制吸纳复合型人才加入。在研究中注重青年战略人才培养，通过组织跨学科的学习与研究实践，系统提升研究人员能力水平，并依托老中青结合的团队结构实现知识传承与代际协同。通过持续优化专业化研究团队的培养路径与专业化支撑力量建设，打造一支既能深耕专业领域，又能胜任交叉融合研究的高效能科研队伍，为确保智库研究的高质量与组织的可持续性提供坚实保障。

（四）抓住机遇注重提升科技智库研究方法

科学系统的研究方法在保障智库研究成果的科学性和权威性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调查研究，基于系统科学、预测科学、运筹科学等科学理论的预测方法，定量分析和政策模拟方法，定性与定量相结合方法，案例分析法等研究方法，都为科技智库开展研究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当前，以大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为大量非结构化数据价值的发挥提供了支撑，其凭借良好的语言理解能力，与专业数据库结合，在海量数据处理、复杂情景推演、便捷高效操作等方面展现出巨大的应用潜力。借鉴国外先进科技智库的建设经验和方法，把握技术发展带来的机遇，结合专业数据采集和信息服务，建设自主的专业知识库，并在研究中引入人工智能技术，这是对科技智库研究方法的补充和完善。

（五）构建系统高效的科技智库管理与运行机制

筹建常态化的科技智库管理机构，畅通与政府（决策机构）和企业（科技创新主体）的沟通渠道。建立兼具科学性、前瞻性、导向性的选题机制，辅以注重实效的规范评价体系与绩效评价制度，大力推行有组织科研，搭建常态化的科技智库交流平台。通过持续稳定的投入以及对高质量研究成果实施奖励激励的机制，激发科技智库研究活力。高度重视成果管理环节，所有成果均需遵循战略性、科学性、可操作性的原则，强调思想、观点、理念的创新与可应用，最终实现研究与实践深度融合、管理高效的组织目标。

（六）加强国际交流以提升科技智库影响力

发挥科技智库“二轨外交”灵活渠道的作用，拓展国际交流合作渠道。持续创新与加强全球化运作机制，如常态化、机制化发布世界科技竞合等研究观点和咨询报告。加强与国际科技智库研究合作，打造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品牌论坛，将高质量的智库声音有效推向全球，切实增强中国科技智库的国际显示度与话语权。充分借助科技智库领军人才的个人影响力，牵头建立或深度融入国际智库联盟，构建稳定的合作网络。

作者：陈秀敏（通信作者），中国工程院战略咨询中心，博士，高级工程师。范旭辉，中国工程院战略咨询中心，硕士，助理研究员。李力，中国工程院战略咨询中心，硕士，高级经济师。

来源：智汇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