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科技叩响千年壁画的心跳
——记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敦煌研究院研究员于宗仁

引子

大漠深处，莫高窟静默矗立千年，壁画彩塑凝固了时光，却也无时无刻不在与时间一同呼吸。风沙，干旱，昼夜温差，都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些中华文明瑰宝。在遥远的大漠戈壁深处，有一群人正默默地与时间赛跑，与风沙抗争，守护着中华民族最宝贵的文化遗产。他们用科技之光点亮历史的记忆，于宗仁，便是其中之一，他和团队成员一起守护着壁画彩塑那份脆弱而厚重的“历史呼吸”。

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来临之际，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名单于5月29日正式发布，于宗仁名列其中，这是对他坚守敦煌20余载的肯定。

扎根戈壁：与千年古画共呼吸

大漠的风，带着特有的气息，穿梭于莫高窟的洞穴缝隙之间。它卷起细沙，轻抚过壁画斑驳的边缘。于宗仁常常在这样的时刻，感受到一种深刻的生命力。他说：“每次抬头看壁画和彩塑，我都会下意识把动作放轻、把呼吸放慢。这里的一切都在与时间一同呼吸，我们以为‘静止’的千年，其实一直在缓慢变化。”于宗仁是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的所长。2000年，当他从兰州大学毕业时，摆在他面前的是无数更安逸、更繁华的选择。但他却毅然决然地来到了敦煌这片被风沙和寂寥环绕的土地。他说：“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志向若能汇入国家所需，路就会走得更踏实。”这句朴素的话语，诠释了他20多年坚守的初衷。

在莫高窟，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洞窟里忽明忽暗的光线，戈壁滩昼夜巨大的温差，以及那些必须被守护的色彩与形象，构成了于宗仁生活的全部。有人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甘愿将最宝贵的青春，投入到这片艰苦的戈壁滩？他的回答依然简单而坚定：“我愿意把自己的专业和耐心，投进这件‘慢工细活’的大事里，投进我们民族最珍贵的文化家底里。”

于宗仁在莫高窟55窟指导壁画保护修复。

敦煌壁画彩塑，历经千年风雨，早已伤痕累累。起甲、酥碱、空鼓、粉化……这些病害如同无声的侵蚀者，一点点吞噬着历史的痕迹。于宗仁知道，这些病害的发展往往具有隐蔽性和不可逆性。因此，他和团队成员在苏伯民院长的带领下，常年穿梭于洞窟之间，仰头细察，弯腰伏身，攀爬脚手架。他们用日复一日的“慢功夫”，换取对文物风险的更早发现和更准确判断。

“同一个地方，今天的样子与3个月后、3年后，可能已经不一样。”于宗仁解释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变化尽可能早地抓住、解释清、管控住。”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源于他对文物保护事业的初心，也源于他对中华文明的敬畏。他深知，文物修一次便少一次，每一次干预都必须慎之又慎。

20多年来，风沙相伴，条件艰苦。疲惫压在肩上，但他守护壁画彩塑的信念从未动摇。从一名年轻的科研人员，到团队的业务骨干，再到如今的研究所所长，于宗仁始终坚持“以科研促保护，用科技守家底”的理念。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名科技工作者淡泊名利、默默奉献的崇高品格。

于宗仁在莫高窟98窟开展高光谱调查壁画。

火眼金睛：洞察“千岁老人”的秘密

“很多人以为，洞窟里最难的是‘修’。其实对我们来说，更难的是‘看见’。”于宗仁这样说。在他眼中，洞窟里的壁画彩塑，更像一位沉默的“千岁老人”，它的“病痛”往往隐匿于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

洞窟内的光线复杂多变，壁画表面的肌理细密入微。颜料在岁月的侵蚀下发生漂移，局部又被灰尘、盐霜、烟熏以及早年修补的痕迹层层覆盖。这些都为“看见”增加了难度。于宗仁和他的团队，常常需要借助最先进的科技手段，才能捕捉到那些肉眼难以辨别的变化。

他和团队立下了三个“笨规矩”：“看得清”“摸得透”“管得住”。这三句话，听起来朴素，却凝聚着他多年的保护智慧。

“看得清”，是要尽可能全面地采集现场信息，捕捉到细微的变化。于宗仁说，不能只看表面现象，而是要通过原位检测、结构探查、显微观察等多种方式，尽可能呈现出壁画表层之下的真实状态。“壁画地仗层是否松散？颜料层的结合是否衰退？空鼓范围在哪里？裂隙是表层裂，还是结构性问题？”这些都是他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摸得透”，则是要将材料、工艺以及劣化机理阐述明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什么材料、什么结构、什么环境作用、什么病害路径，必须说得清、对得上。”他举例说，同样是壁画起甲，有的是因为盐分迁移导致的分层，有的是因为早年修补材料不相容造成的脱粘。同样是粉化，有的与湿度波动密切相关，有的则与基底强度衰减有关。“原因不同，处置方式就不能一概而论。”

“管得住”，就是要将所有的证据转化为可执行的决策、可量化的标准以及可追溯的流程。于宗仁和团队成员致力于推动文物保护从“经验式判断”走向“科学化决策”，从“事后抢救”迈向“预防性保护”。“一项措施能不能做、做多少、怎么验收、怎么复盘、未来怎么监测，都要在流程里说清楚。”

这三个“笨规矩”，看似繁琐，却为千年真迹的保护提供了最坚实的科学依据。“因为它很‘硬’，才配得上千年真迹的重量。”于宗仁说。这种严谨和细致，让敦煌的文物保护工作，始终走在科学、稳妥的道路上。

于宗仁在莫高窟藏经洞开展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

数据为王：为文物建立“健康档案”

“面对壁画彩塑这位‘千岁老人’，单靠经验远远不够。经验让你敏感，但科学让你稳妥。”于宗仁深信，只有对文物的“健康状况”有足够真实准确的掌握，才有资格谈修复、谈保护、谈传承。否则，再热情澎湃的保护，也可能因为缺乏了解而带来新的风险。

多年来，于宗仁和团队成员的研究始终围绕古代壁画保护和文物分析基础科学展开，重点关注原位无损分析技术应用和实验室小样品分析方法研究。他主持了包括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文物健康评估方法体系构建”在内的10余项国家及省部级任务，并参与了多项重大课题的研究与攻关。

他的科研成果斐然，发表论文50余篇，授权专利7项，参与制定国家标准3项。然而，对于这些成果，他更关注的是它们能否真正“回到洞窟里”。“变成一次更安全的操作、一套更可靠的流程、一份能说服人的数据支撑。”这是他衡量科研价值的标准。

在于宗仁和团队的努力下，敦煌研究院建成了覆盖原位检测、小样品分析、数据挖掘的多维文物保护体系，将“文物体检式”保护理念成功落地到一线。他们推进壁画彩塑多维数据库的构建，为文物状态的全面信息记录、周期性检测和风险预判奠定了基础。通过显微成像、光谱分析、结构勘探等技术，他们为每一幅壁画、每一尊彩塑建立了详细的“健康档案”和“病害图册”，形成了庞大的“图谱数据库”。

“我们努力把风险识别前移、把干预窗口前移，使病害在萌芽阶段就能被发现并及时处置，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文物本体的影响。”于宗仁解释道。这一体系被业内誉为“文物健康管理新范式”，不仅成为全国石窟壁画保护的重要示范，更以其独特的“敦煌经验”，引领着我国文物保护走向科学化、精准化和标准化。

于宗仁常对团队说：“科研成果不应只在实验室，必须落在洞窟里。”他深知，科研回答“为什么”，工程解决“怎么办”。两者一旦脱节，保护工作就会失去最关键的支撑。因此，他和团队始终致力于将学术研究与工程实践紧密结合，将“科学依据”转化为“现场可用”的方法与流程，将“技术路线”转化为“风险可控”的工程实践。

于宗仁在陕西统万城遗址勘察取样分析。

知行合一：让敦煌经验走出去

“科研成果不应只在实验室，必须解决文物的实际问题。”这是于宗仁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是行动的指南。对于他和团队来说，工程一线是最严苛的考场，也是检验科研成果的唯一标准。

图纸上再漂亮的方案，到了洞窟里，都要重新接受“真实条件”的检验：温湿度波动、空间狭窄、光照限制、脚手架作业风险、材料适配性、操作可控性……每一个因素都可能改变方案的优先级。作为项目负责人，于宗仁先后组织完成了莫高窟千像塔彩塑保护修复、麦积山石窟第28、29、51窟保护工程、莫高窟第196窟壁画彩塑修复等一系列重大文物保护工程。

在这些项目中，他始终严格遵循真实性、最小干预、可逆性等文物保护原则。他带领团队对材料、工艺、流程进行全链条把控，以“慎之又慎”的态度，避免对文物本体造成任何风险。面对极其脆弱、病害复杂的壁画和彩塑，他们反复模拟、反复论证、反复测试，宁可推迟工期，也绝不允许一次不稳妥的操作落在“千年真迹”之上。

“很多时候，最难的不是‘做’，而是‘不做’——或者说，只做‘必须做且能控制风险’的那一部分。”于宗仁坦言，这种克制不是保守，而是一种责任。他深知，“今天我们动得越轻，未来留下的可能性就越多；今天我们越谨慎，后人越少被迫去‘弥补我们的自信’。”

在老一辈专家的不断指导下，于宗仁和团队逐渐明白：敦煌的保护经验，如同珍贵的财富，不应只局限于一隅。于宗仁和团队成员积极推动先进技术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将“敦煌经验”带到更多现场。他们完成了四川新津观音寺、山西永乐宫、内蒙古乌素图召等10余处重要保护项目，推动科研成果与工程经验在更大范围内转化应用。

在“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迁移异地保护工程”中，于宗仁和团队攻克了高海拔地区洞窟内薄地仗壁画的揭取、搬迁、运输、复原等一系列保护难题。他们成功实现了国内首例崖壁壁画的迁移及异地复原，为保障国家“十四五”重点能源项目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撑。这些相关成果累计转化效益超过3000万元，为文物保护注入了实实在在的科技力量，也为行业提供了可学习、可借鉴的工作路径。

于宗仁在四川甲扎尔甲山洞窟中指导壁画整体迁移工作。

薪火相传：培养未来守望者

“守住文物不容易，更难的是把方法、理念和敬畏之心传下去。”作为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所长，同时也是古代壁画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主任、全国考古人才振兴团队带头人，于宗仁深知文物保护是一项跨学科、长周期、需要长期投入的事业。其持续发展，离不开专业队伍的建设与能力传承。

他常常说：“培养新人，就是在为未来守护文物。”在他看来，把方法教会、把标准立住、把敬畏传下去，比一时一地的成绩更为重要。

为了应对壁画彩塑保护的复杂需求，于宗仁组建了一支多学科交叉的专业团队，涵盖了化学、材料、力学、地质、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在近五年内，他参与引进了10余名高水平人才，培养了20余名青年骨干，使团队的整体科研创新与工程实施能力持续提升。

无论是在洞窟脚手架上，还是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于宗仁都亲身示范，对每一个参数、每一道工序、每一项数据反复讲解。他要求年轻人“懂原理、会方法、控风险”后方可接触文物。他常提醒年轻同事：“就像我的前辈对我说的那样，文物修一次少一次，必须带着敬畏成长。”他反复强调，每个决定都可能成为未来某次修复的起点或终点，因此，做好记录、讲清逻辑、预留风险，是对文物负责，也是对同行负责。

除了内部培养，于宗仁每年还面向全国文物保护相关机构和人员开展10余次的专业培训和讲座，极大地带动了行业整体技术水平的提升。他多次在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学术年会、东亚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讨会、石窟寺保护国际论坛等重要会议上作报告交流，以扎实的成果分享团队经验。在他的努力下，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团队逐步形成结构合理、梯队清晰、能力突出的科研力量，为我国石窟文物保护事业提供了持续的人才和技术支撑。

于宗仁在四川新津观音寺开展大型彩塑稳定性勘察方案技术交流。

尾声：千年守望，呼吸与共

大漠深处，千年莫高。于宗仁在这里穿行了20多年。对他来说，壁画彩塑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着的文明记忆。它们保存着古人的审美、信仰、生活与想象，也保存着中华民族一路走来的精神线索。

“我愿意继续做那个在洞窟里‘把脉问诊’的人，把每一次观察当成一次对话，把每一次检测当成一次更准确的理解，把每一次动手都当成一次必须负责到底的承诺。”于宗仁眼神坚定。他用科技守望，用匠心护佑，让“一眼千年”的惊艳，尽可能久一点，再久一点。这份对文明的坚守和传承，让敦煌的壁画彩塑在戈壁深处，继续讲述着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故事，与时间一同呼吸，永恒不朽。（甘肃科技报社融媒体中心记者  张云文）

来源：甘肃科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