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一搜就有的时代，我们最该守住什么？——2026世界公众科学素质促进大会观察

当AI已经能够生成知识、推演逻辑、模拟思辨，人类赖以存续的科学理性、价值标尺与公共判断能力，究竟还剩多少不可替代的空间？智能技术究竟重塑了科学素质的哪些边界？新时代公众科学素质建设，又该如何适配技术变革？

带着这些时代追问，近日，2026世界公众科学素质促进大会在北京举办，世界公众科学素质组织同步正式亮相。来自32个国家的500余名海内外嘉宾汇聚一堂，围绕“面向智能社会的科学素质：机遇、挑战与变革”主题，共探智能浪潮之下公众科学素质的内涵拓展与培育路径。

“总体而言，这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对于大会及新成立的世界公众科学素质组织，Sci-Bono科学中心首席执行官姆法内洛·帕特里克·恩索比给予高度评价。他提到，在中国，参观博物馆和科学中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方式。这也是他要带回南非的重要信息，要通过各种平台让科学流行起来，真正推动科学普及。

中国以自身实践为全球科学素质建设提供参考借鉴。2025年，我国公民具备科学素质的比例达到16.74%，实现从较低水平到中等水平的跨越。在夯实本国国民科学素质基础之上，我国积极投身全球科普合作，落地流动科技馆国际巡展项目、面向全球南方推广“科技小院”项目，助力提升经济欠发达地区以及重点人群的科学素质。

姆法内洛·帕特里克·恩索比认为，当人们在全球舞台上走到一起，就能够找到彼此。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观念往往来自拥有资源的一方。如果能弥合这一差距，容纳最小的国家和最少的参与者，让他们也能作出贡献，那么大家就能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问题的一部分。

边界之变：答案越便宜，判断越珍贵

长期以来，公众科学素质的核心，集中体现为掌握基础科学知识、理解自然运行规律。随着智能社会加速到来，数字工程系统、大模型算法、复杂基础设施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仅依靠传统自然科学认知，已经难以应对复杂的现代社会场景。

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WFEO）主席陈成川在主旨报告中，提出了“工程素质”这一概念。他表示，传统认知里，科学素质重在认知自然，而现代人的生活早已被数字平台、能源网络、城市基建等人工工程系统深度支配。因此，他将工程素质定义为“在塑造现代世界的系统中负责任地行动的能力”。他认为，具备工程素质，公众才有能力批判审视技术创新的利弊，理性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可持续发展相关的公共决策，让科学认知真正适配人工构筑的现代技术世界。

如果说基建、能源等实体工程重塑了物理社会，那么，人工智能则彻底重构了知识生产方式，推动科学素质内涵发生更深层次变革。

“我们现在获取答案非常容易，或者简单地讲叫答案越来越便宜，但好的问题却越来越珍贵。”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副理事长王元卓看来，智能社会对公众科学素质的第一项新要求，就是提出问题和规划任务的能力。

其次，是验证答案的能力——AI会出幻觉，会有深度伪造，每个人都要能鉴别真伪、找到证据。王元卓还提醒，大模型有一个重要特点：它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因此当AI生成一段文字并附上“把握大概58%”的置信度时，用户如何采信、如何纳入决策，将成为未来很重要的能力。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当人与AI紧密协作时，人必须始终清楚：AI是工具，人是主体，产生的内容人要承担责任。他用一句话概括这种转变：“现在的AI越来越像人，但人不能越来越像AI。”

这一观点得到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吴玉章讲席教授曾毅的呼应。他提醒公众警惕AI带来的认知误区：人们容易因机器流畅的应答，默认其拥有真正的理解与思考能力。

“事实上，当前多数AI仅能完成行为层面的智能模拟，应答的背后，是数学优化和统计预测，而非人类所具有的理解与责任承担的能力。公众若看不清AI的内在局限，就极易在智能场景中产生误判。”曾毅提到，这意味着科学素质的内涵必须从“理解科学”进一步拓展到“理解AI的运作机制”。

守住主体：技术向前，人的判断不能退场

算法飞速进化、AI答案唾手可得，人类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与会专家认为，技术越是迭代升级，人的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与主体责任，越不可替代、不可让渡。

曾毅从技术伦理角度剖析了当下AI的深层困境。他借用王阳明“知行合一”理念指出，AI本身无善恶，在学习人类数据后习得善恶表征，却无法真正理解善恶的本质。“要知善恶就必须先理解善恶，要理解就必须先思考，但机器真的能思考吗？这是一个基本问题。”他说，正因缺乏真正思考，AI时常出现“言语向善、行为向恶”的矛盾表现。

在他看来，破解AI伦理困境，关键在于培育机器内生道德，在人机交互中持续引导算法向善。技术风险频发的当下，人类的独立判断与伦理定力，是守护安全的最后防线。

世界科技工作者联合会（WFSW）联合主席埃利斯·格劳·莫林斯强调，科学素质从来不是简单背诵科学知识，而是涵盖证据辨别、风险评估、理性思辨、公共参与的综合能力。“科学素质不仅是科学问题，更是民主问题、社会问题，最终关乎我们要建设怎样的文明。”他说，只有让公众充分了解技术进步的潜力与风险，才能促使决策者严格监管并降低新知识带来的风险。

教育一线同样正在直面这一挑战。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北京化工大学特聘教授戴伟观察到，网络让知识获取前所未有的便捷，低龄学生也能接触高阶知识，但碎片化刷取信息的习惯，正在彻底弱化学生的思辨与辩论能力。

“学生们刷手机，失去了倾听他人、挑战观点、进行辩论的能力，因为手机不会回嘴。”他直言，知识易得从不等于判断力提升，科学教育必须从单向灌输转向批判性思维培养。AI时代，提问能力、思辨能力、求证能力愈发珍贵，而这些能力，唯有依靠人类思维训练养成，无法被算法替代。

科普阵地也在悄然发生理念转型。世界公众科学素质组织副理事长、葡萄牙科学技术和文化机构前主席罗莎莉亚·瓦加斯表示，如今观众走进科学场馆，不再只追求观看技术成果，更渴望安静、反思、沉浸式的思考空间。

“哲学变得越来越重要。我们需要给访客问题、反思，而不仅仅是展示技术成就。”她认为，技术迭代越快，反思、审慎、敬畏的价值越凸显。智能时代的科学素质，最终是人的素质。守住人的主体性，才是驾驭技术向善的根本。

携手破局：跨越鸿沟，凝聚全球共识

人工智能的风险没有国界，算法偏见、虚假信息、技术滥用的隐患席卷全球。更值得警惕的是，技术红利的不均衡分配，正在让传统数字鸿沟，演变为更隐蔽、更深远的科学素质鸿沟。面对全球性技术挑战，单一国家、单一机构难以独善其身，多元主体、全球协同，成为科学素质建设的必然路径。

在大会闭幕式上，《世界公众科学素质组织行动倡议》发布，呼吁各方携手，促进全球公众科学素质提升，服务智能社会可持续发展，推动全球科普合作迈入机制化、常态化新阶段。

‌‌对此，国际科技组织正在将共识转化为行动。陈成川介绍，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2026年至2035年战略规划明确提出，聚焦全球能力均衡发展，持续对接联合国体系，推动技术标准、治理规则协同落地，重点帮扶发展中国家补齐工程教育、技术认知短板。

“通过非洲工程周、跨国工程师培训、区域卓越中心建设等举措，推动知识共享、人才互通，让工程素质成为全球公众科学素质建设的共同基石，不让任何一个地区在数字转型中掉队。”陈成川说。

世界公众科学素质组织副理事长、印度尼西亚科学院前主席萨特里奥·苏曼特里·布罗乔尼戈罗立足发展中国家视角提出，AI时代的科学素质建设，必须嵌入公共政策体系。各国需要主动适配技术变革，将AI素养纳入全民培育体系，依托科学证据完善科技政策，围绕气候治理、灾害防控、能源保护等关键领域，强化跨国科研协作与知识流动，让科学素质建设普惠全球、均衡发展。

当前，人工智能持续渗透社会肌理，人机共处的全新图景正在徐徐展开。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技术本身没有方向，人类的判断力、责任感与公共理性，才是决定技术走向的罗盘。如何与AI共生、守住科学理性，这道时代命题，等待全世界共同书写答案。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