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开源，不只是技术选择，而是绕不开的治理命题

【“科协十一大”精神学习进行时】

今年7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要深度参与全球科技治理，广泛宣介中国主张和中国方案，提升国际规则制定话语权和影响力。

本期，中国科协之声对话王建民，分享AI时代国际开源领域的科技治理思考与实践。

人物简介

王建民，中国科协联合国咨商开源创新专委会（CCOSI）主席、中国通信学会开源技术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清华大学软件学院院长、大数据系统软件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工业大数据系统与应用北京市重点实验室主任。

从技术共享到全球治理：中国开源走向多边舞台

很长一段时间，开源的画像很单纯：公开源代码，免费共享，是技术圈的内部协作。但AI时代彻底改变了这一图景。一套开源大模型、一份数据集标准、一个时序数据库，一经发布，瞬间便可流转至数十个国家，被大量机构下载、改造、复用。代码跨越国界，随之而来的是数据主权、知识产权、数字发展权等复杂议题。开源，不再只是技术选择，而成为全球数字治理绕不开的核心命题。

近期，在日内瓦Palexpo会展中心，中国科协联合国咨商开源创新专业委员会（CCOSI）筹办了两场边会，一者聚焦产业实践，一者着眼全球发展。AI for Good边会以“网智融合，开源向善——泛在·开放·可信·普惠”为主题，王建民发表《开源促进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演讲，介绍了清华大学团队发起的Apache IoTDB（工业物联网时序数据库管理系统）、Timer时序大模型，以及智谱、DeepSeek等国产大模型在海外真实境遇。圆桌上，Apache基金会（美国非营利组织‌，为全球开源软件项目提供法律、财务和运营支持）、国际高校及组织专家共议开源如何支撑可持续AI生态。次日WSIS边会视角延伸至发展中国家，探讨开源数字基础设施、高质量开放数据与弥合数字鸿沟的路径。

王建民与嘉宾在边会现场共话开源治理相关议题

两场边会上，相关报告正式发布，“链接、安全、包容、绿色发展和共同治理”成为向世界递出的对话邀约。王建民感慨：“开源早已不止是写代码的方式，它是推动创新、实现技术普惠、保障透明的重要路径。”

这一认知源于长期积淀。2022年10月，中国通信学会开源技术专业委员会成立，确立年度全体会议、高端学术会议、科普、前沿技术报告和政策专报等务实机制。“开放原子校源行”走进校园，线上开源创新讲堂持续开播，行业报告逐年产出。

国内实践一步步沉淀。2025年9月，中国科协正式批复依托该专委会组建联合国咨商开源创新专委会，秘书处设于中国通信学会，中国开源力量由此获得联合国多边磋商的正式入场券。

然而，入场不等于拥有话语权。面对国际分歧与偏见，要讲好中国故事，必先认清自身能力与边界。

王建民在中国科协联合国咨商开源创新专业委员会揭牌仪式现场

产业优势与认知破局：中国开源的底气与清醒

能力和边界的宏大国际议题，终究要落回产业土壤。今年八月在北京举办的时序数据技术创新大会，正是一个清晰的观察窗口。

会上，王建民作《工业时序数据的价值魔方》报告。时序数据每一条都带时间戳，锚定工厂轰鸣、电网波动、列车飞驰、装备调试等物理世界的每一次变化。“未来的智能，本质是时空智能，时序数据就是地基。”大会上，王建民再次讲述开源的价值和意义，也再次提及Apache IoTDB，它正是从这片土壤里长出的开源典型——清华大学实验室诞生，国内首个由高校发起并升至Apache顶级开源项目的时序数据库。

过去数十年，该项目团队带着代码扎进航空、船舶、电网、钢铁、轨道交通等严苛场景反复打磨，同时遵从“社区大于代码”理念，搭建跨国开发者生态。如今，这套来自中国的开源系统已落地于其他国家的关键基础设施，作为“开放基础设施数据共同体”被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收录至“联合国科技创新论坛全球60大创新案例”。IoTDB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真正的开源，是技术、社区与真实产业场景三者互相滋养、共同生长。

《2026全球开源发展报告》描摹了中国开源生态的鲜活面貌。截至2026年6月，仅GitHub平台（微软公司旗下软件项目托管平台）中国活跃开发者超230万，全球第三；加上Gitee、AtomGit等国内软件托管和研发协作平台，总数突破360万，跃居世界第二。过去十年，中国开发者开源贡献增速位居全球第一梯队。AI成为最大驱动力，人工智能领域新增代码贡献占全球增量四成以上。Hugging Face（美国人工智能开源社区与模型托管平台）上，国产模型下载量占整体逾四成，在全球推理市场占据举足轻重位置。

数字热闹却不可盲目乐观。王建民恪守专业理性，他坦言，美国拥有深厚的基金会生态与顶尖算力，欧洲深耕隐私保护、可信AI与工业软件。而我们的独特底气，是国内完整的工业体系——海量真实制造业场景持续产生数据，为开源技术提供试错迭代的试验场。

很多人认为开源等于免费。“这是常见的误区。”王建民强调，“开源是一整套体系。许可证约束、社区规则、开发者权益保护缺一不可。”代码公开不代表可随意篡改、抹去署名商用，那是在破坏底层规则。大模型兴起后，许多厂商仅开放模型权重，训练数据、代码、评测流程藏于黑箱，用户无法复现亦难追溯风险。为此，专委会提出五级AI开源分级体系，从“部署可用”到“完整全链路开放”逐层拆解，看清系统对外开放了什么、限制了哪些。配套OpenDigger、LicenseAtlas等工具，前者为全球生态做“体检”，后者梳理许可证兼容关系。

“自主不等于封闭。真正自主可控，是读得懂、改得了、维护得住，同时敢于置于全世界目光下，吸收全球创新，接受检验。”王建民说。

全球开源的三重现实困境：地缘、规则与数字鸿沟

开源社区的理想纯粹——不论国籍与单位，只看技术贡献。但地缘博弈之下，这份纯粹正被不断扰动。

王建民在国际交流中常直面尖锐声音：后发国家大力推动开源，是否在变相“技术圈地”？为何中国资助海外研究者来华交流？“开源确实是竞争手段，但项目能否站稳终究要靠硬碰硬的技术比拼。开源更大的价值是推动技术平权。”他并不回避现实。

然而困境层叠。首当其冲的是地缘协作壁垒——技术合作被裹挟进意识形态博弈，不少有益合作因非技术因素受阻。若未来全球开源撕裂成互不兼容的体系，平台、许可证、供应链各自割据，最终受损的是全世界创新效率，无人独善其身。其次，规则跑不过技术脚步。传统开源规则诞生于软件源代码时代，而今AI生成代码、模型权重、海量数据集涌现。

中国科协联合国咨商开源创新专业委员会工作会议，与会人员开展交流

AI产出版权归谁？如何确权？全球尚无统一答案。王建民在访谈中提到，开源需护住两端，既要保护使用者避开专利陷阱和许可圈套，也保护创作者成果按照许可协议规范使用而不被违规商用。但各国法律各异，全球治理仍处摸索阶段。

旧的数字鸿沟未平，新的鸿沟已然出现。差距已不止“能否联网”，而是算力、高质量数据集、本土技术人才的匮乏。许多发展中国家无法自研大模型或数据库，只能依附海外商业服务。仅交付开源软件包远非赋能，真正有价值的是教会本地开发者读懂代码、修改系统、自主维护，让本土技术力量生长起来——这正是WSIS边会反复探讨数字公共产品的初衷。

国内挑战同样真实。不少企业将开源视为“拿来即用”，忽视许可证风险和供应链隐患；能长期维护并拥有国际话语权的顶级项目依然稀缺；开源人才培育与合规治理任重道远。

面对盘根错节的矛盾，专委会不幻想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全球制度。王建民坦言，中国追求的是三份共识：技术互认——以技术实力评判项目，包容多元路线；人员互认——重实际贡献而非国籍身份；多利益相关方共同治理——让发展中国家坐到谈判桌前，而非被动接受既定规则。全球开源治理，不应由少数人定规强迫服从，而应大家一起定规则、贡献技术、识别风险、分享收益。

务实行动与长远愿景：咨商专委会的双向桥梁

咨商专委会的底气，根植于中国通信学会开源技术专委会多年的扎实积累——学术会议、校园科普、线上讲堂、行业报告，覆盖学术、产业、科普、智库的运转模式已打磨成熟。在此根基上，专委会稳步推进四件实事。

持续打磨全球开源观测评估体系。迭代《全球开源发展报告》，搭建OSDGs（开源发展目标）框架，不再仅盯Star数（通常指GitHub上的星标数‌，是衡量项目热度和受欢迎程度的指标）、代码行等表面热度，而是观测开源如何推动社会公平、助力可持续创新，为全球生态做“健康体检”。

推动AI开源治理规则在多边平台共同打磨。将五级AI开源分级体系与OpenDigger等评估工具推向国际，联合全球参与者持续优化，让源自本土的研究成为世界共享的公共方法。

落地实质性国际合作。将国内产业验证过的开源数据库、AI工具、人才培养模式转化为数字公共产品，面向全球南方国家做能力建设——不止分发软件，更着力培育本地开发者力量，弥合AI催生的新数字鸿沟，践行AI for Good初心。

用好WSIS、AI for Good等多边窗口。把中国开源实践带到国际对话现场，也将全球现实问题带回国内，反哺政策、社区运营和人才培养，实现双向流动。

“心怀开源向善，在分歧里求同存异。”王建民望向更远的未来——开源事业始终要在开放与安全、创新与风险、自主与协作、商业收益与公共普惠之间寻找平衡。地缘隔阂不会瞬间消解，AI带来的版权、数据、安全难题也无一劳永逸的答案。诸多议题需要一代代从业者耐心耕耘。

“未来的人工智能，不该成为拉大全球技术鸿沟的推手。”借助开放协同，让更多国家、企业和年轻人参与新一轮科技革命——开源不应是技术竞争的附属品，而应成为全球AI创新、治理、普惠的一项基础制度。

访谈中，王建民多次坦言：“我们向往这样一种生态——开放，但守住安全底线；充分竞争，也懂得协作；鼓励创新，同时兼顾公平；拥抱全球化，又尊重文化多元。”这条路道阻且长，但每一步都值得踏实前行。

王建民接受中国科协之声编辑独家访谈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