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科协界委员张华祝讲完他的新发现,被资格更老的委员们嘲笑了一番。“你不当领导了才知道?”
坐在他身旁的张泽委员笑呵呵地拿他开玩笑:“关键是他现在才清楚,以前被人糊弄了。”这引得不少上了年纪的委员们一阵大笑。全国政协科协界委员、中国科协副主席、超导专家赵忠贤大声说:“我早体会到了,体会二十多年了。”
全国每年有多少次评审违背了科学、民主的程序,恐怕没人知道答案。现年64岁的张华祝委员曾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兼国家原子能机构主任。当行政领导的那些年,他经常参加各种评审。这些评审的目的,是请一些业内专家来出主意,评判某个潜在项目是否可行。会有十来位或二十位专家参加评审。如果评审结果显示:所有专家一致赞同某项计划,决策人张华祝很可能就批示“同意,照办”。
三年前,张主任退了休。作为“资深核电专家”,他开始被邀请去给项目提意见——他称之为“进了评审这个圈子”。之后他恍然大悟:“我过去是被人糊弄了。”——“一致赞同”的背后,原来不那么简单。看似规范的评审,其实毫无规范。
选哪些专家进评审组是有倾向的。组织评审会议的人,是不希望听到反对意见的,但他们表面上也得“尊重程序”。因此他们会邀请“大概持赞成意见的人”;被估计是反对派的专家,就没有机会参与。
提反对意见的专家,会不会对评审产生影响?很难。因为下一步,即使会议上有人唱反调,他的意见也不会汇集到会后的评审意见里去。“哪怕有一半以上的专家反对,最后的会议记录还是正面的意见。”
最后,唱反调的专家将不会再被邀请。“你这次反对了,下次就没有你的份。”
结果,按张华祝所说:“也许某个项目中存在错误,但反对派的意见没有受到尊重。最后整个事情走了弯路。”而决策者却被蒙在鼓里。
“‘科学决策’、‘民主决策’,牌子举得很高,具体实施却是这种做法,谈什么科学民主?”张华祝在科协界的小组会上,把问题抛给中国科协副主席栾恩杰,“我们科协在这方面能不能起点儿作用?”
栾恩杰被调动起了情绪,他朗声应答,话中有话:“科协这次起了作用,下次就不让你来了。”惹得委员们哈哈大笑。张华祝的经历,对于在场的“评审圈子”里的老专家们,早就不新鲜了。但他们对此无可奈何,只得互相取笑。
“选谁进来,不让谁进来,有领导意图。”中国科学院院士包为民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句:“专家就是笔筒里的笔,他们想抽哪根抽哪根。”包为民院士说完,向对面的委员们挤挤眼。
栾恩杰把笔拍到桌子上:“关键是评审专家没责任,我说了话,屁股一拍走人啦,和这事以后再没关系,他怎么会不说好话呢?”
这位航天专家意犹未尽道:“负责评审的写完也走人了,也没责任——‘你决策的都没责任,我有什么责任?’他们净要这无责任的结论,还挺高兴,因为这是上级领导交待的。”
这些委员们奈何不得的“他们”,早就被赋予了一个流行的称谓——“学妖”。发明人是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中心教授刘华杰。“妖”并非贬义,而是暗喻其无影无踪,却神通广大,能屏蔽掉反对声音,凭空变出“专家一致赞同”。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表面上只是小人物,”刘教授说:“但他们在同行评议中担负重要角色,在学术民主、资格评定等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些“学妖”的主要职责,根据刘华杰的观察,“不是亲自评议,而是使评议如期如愿意地实施,即组织同行评议。组织同行评议的诸多逻辑可能性,但现实中往往有具体的习惯性安排。”这些“习惯性安排”,就包括令张华祝大吃一惊的,把“50对50”变成“100对0”的“评审魔术”。
尽管刘教授对“学妖”做出了中性的道德评价,但在忧心忡忡的委员们看来,“学妖”们(他们也许不使用这个词)破坏了科学家们珍视的秩序。“我管这个叫什么?叫不良学者,他缺少科学基本的道德。”赵忠贤说。
科学家们期待规范,如张华祝所讲:“政府工作报告提到,要做到程序依法规范,过程民主公开,结果科学公正。”但如今他们只能看到,伴随着一个个可疑却难以否定的“全体赞同”,少数人捞到了好处,抵押的却是整个科学共同体的信誉。
“什么叫程序依法规范?就是要有法律,或者某种规定来规范评审。”张华祝解释说。当被问到目前有无此类法规时,他回答:“我不知道。反正我参加的会,没有按照规范来。”
来源:科技日报
责任编辑:刘舒

